推广方案提前交了。
从宋明辉签字到省政府办公厅收件，总共用了五天。方维的技术文档、周小军的运营手册通用版、陈小寧那边的互通试运行数据，三份附件一起打包送了上去。
省里的回覆也快。郑明远打了个电话来，只说了一句：“收到了，年后安排专题匯报。”
然后就是忙。
光伏二期立项手续走完，韩启明的设备招標公告掛了出去。赵建平的包装厂设备进场安装。张海峰第二条原浆线正式投產。刘宏宇东侧新仓主体结构封顶。方维的团队扩到了十一个人，两个新招的工程师已经派去寧安县做前期摸底。
各条线都在跑，著跑著就到了年根儿。
除夕。
县政府值班室的灯亮著。李錚坐在值班桌前面，面前摊著一张值班表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电屏幕上开著评论区的后台监控页面。
宋明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著搪瓷杯，杯里今天换了红枣枸杞茶。
“报上来的情况看了？”宋明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看了。”李錚把手里的值班匯总表递过去，“供暖正常，管网零报修。道路除冰全覆盖，交通局贺新民今天下午带人巡了一遍快速通道和高速连接线，路面状况良好。”
“应急物资呢？”
“三个仓库满的。”李錚把后面几行指了一下，“棉被两千床，方便麵矿泉水各三千箱，融雪剂八十吨。民政局今天还多报了一项，给五保户和独居老人挨家送了年货。”
宋明辉把匯总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放到桌上。
“今年安静。”宋明辉喝了口茶。
李錚靠在椅背上。
安静。这个词放在凉水县的除夕夜里，放在三年前是不敢想的。
“第一年除夕你在哪？”宋明辉突然问了一句。
“管道爆裂现场。”李錚接得很快，“鑫达那批旧管道，城南三个小区同时漏水，半夜两点我穿著军大衣站在沟里盯抢修。”
“我记得。”宋明辉把茶杯搁在桌角，“第二天早上我去现场看的时候你还在，脸上全是泥点子。”
“那时候全县就一支抢修队，十二个人。”
“现在呢？”
“三支队伍轮班，管网全换了，监测系统在线。”李錚伸手点了一下电脑屏幕，“方维那套监控平台，管网压力数据实时传回来，哪段有异常十分钟內能定位。”
宋明辉看著屏幕上那些绿色的数据点，没说话。
“去年除夕呢？”宋明辉又问了一句。
“快速通道刚通车三个月。”李錚说，“路通了，灯亮了，除夕夜我在路边拍了个视频发到评论区，粉丝涨了两万。”
“今年还发吗？”
“发。”李錚把手机拿起来，“晚一点发。”
宋明辉点了下头，端著杯子站起来。
“我去转一圈。”宋明辉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三个除夕了。”
李錚看著他的背影出了门。
第三个除夕了。
晚上九点，周小军打来电话。
“李县长，评论区今天收到拜年留言四百多条。”周小军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笑意，“比去年翻了三倍。”
“有什么特別的吗？”
“有。”周小军顿了一下，“老杨发了一条视频。”
“什么內容？”
“您自己看吧，我给您转发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周小军转发了一个视频连结。
李錚点开。
画面是老杨家的堂屋。年三十的桌上摆著一桌菜，鸡鱼肉蛋齐全。老杨坐在桌前，穿著一件新棉袄，面前摆著一瓶白酒，旁边坐著他老伴和儿子一家。
老杨对著镜头举起酒杯，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李县长，过年好！”
老杨的声音有点大，显然不太习惯对著手机说话。
“我今年收入翻番了，亩產三千五百二十斤，一千二百亩全丰收。”老杨把酒杯往镜头前凑了凑，“敬你一杯！”
旁边他儿子插了一句：“爸，人家县长看不看得到啊？”
“看得到！”老杨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又对著镜头，“李县长，你要看到了就回我一句。明年北面那六百亩掛果了，產量还得涨！”
视频到这就结束了，一分钟零三秒。
画面定格在老杨举著酒杯的笑脸上。
李錚把视频看了两遍，退出来，打了几个字回復周小军：转发到官方號上，置顶。
周小军秒回：收到。
晚上十一点，李錚把今天下午拍好的素材在手机上做了最后一遍检查。
视频不长，四十秒。
第一个画面是光伏电站的全景，月光下蓝色方阵铺展到天边，升压站的灯在远处亮著一点。
第二个画面是快速通道，路灯成排亮起，往远处延伸成一条光带。
第三个画面是张海峰工厂的车间，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灌装线还在运转。
第四个画面是赵小燕的窑洞民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掛著红灯笼。
配文九个字。
凉水县第三个春节，往前走。
李錚把视频发到了官方帐號上。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值班室的窗户正对著县城主街。街上路灯亮著，偶尔有烟花从远处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
宋明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翻手机。
“你的视频我看了。”宋明辉头也没抬。
“怎么样？”
“九个字。”宋明辉把手机放下，看著他，“第一年你发的视频配文是什么来著？”
“凉水县，往前走。”
“今年呢？”
“凉水县第三个春节，往前走。”
宋明辉嘴角动了一下。
“三年了，还是这三个字。”
“够用了。”李錚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够用。”宋明辉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发现空了，也没去续水。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阵。远处零星的烟花声透过窗户传进来，闷的。
李錚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视频发出去半小时，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涌进来两百多条留言。
他没细看，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周小军那边盯著就行。”宋明辉在旁边说了一句。
“嗯。”
两个人就这么在值班室里坐著。没什么大事要处理，没什么紧急电话要接。各条线稳定运转，该值班的人在岗，该巡查的路线巡完了。
这个除夕夜平得像一张白纸。
但平才是最好的。
十一点四十，周小军又发来一条消息：李县长，您的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五十万了，评论区八百多条。老杨那条置顶视频底下也有三百多条评论，全是夸的。
李錚回了两个字：好的。
十一点五十五分。
宋明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十二点了。”
李錚也看了一眼。
两个人就坐在值班室里等著那个零点。不像外面的人等著跨年倒数、等著放炮，他们只是安静地坐著，等著確认这一夜平安过去。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李錚拿起来。
微信消息。来自郑明远。
李錚点开。
两段话。
“新年好。课题组报告已经正式提交了。”
第二段紧跟著发过来：
“另外，省里年后要开一个全省县域经济排名通报会，凉水县今年的排名变化会让很多人意外。”
李錚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
排名变化。
让很多人意外。
他抬起头，宋明辉正看著他。
“谁的消息？”宋明辉问。
李錚把手机递过去。
宋明辉接过来，低头看完那两段话。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李錚的眼睛。
“排名变化让很多人意外。”宋明辉把手机还给他，声音压低了半拍，“你觉得，能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