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重新坐下来，翻开公文包里另一份材料。
“商超进场有三个条件。”刘华逐条往下指，“食品经营许可、第三方检测报告、稳定供货能力。”
“前两个张总都有。”李錚接话。
“第三条最关键。”刘华把材料合上，“商超要求月供不低於十万袋，断货一次扣全年返点。”
李錚没有马上接话。月供十万袋，按一袋三十毫升算，每月需要三吨原浆。张海峰扩线之后產能够，但供应链能不能稳，得跟物流端对一遍。
“三天內回你。”李錚站起来。
刘华点头，把材料收好，跟著起身。
“李县长，商超是走量渠道。”刘华把名片在桌上摆正，“原浆復购率高，最適合。”
“我知道。”李錚送他到门口。
刘华走了。张海峰和林晓峰也跟著离开。
李錚回到县政府办公室，翻开笔记本。
產业链条图最底部，“线下”两个字的括號里一直是空白。
他拿起笔，在括號里写下四个字：商超渠道。
后面跟了一行：华东三百家，刘华对接，月供十万袋。
括號不再是空的了。
笔记本合上不到半个钟头，手机响了。
“李县长，我到县政府楼下了。”刘宏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有个事必须当面跟您说。”
“上来吧，三楼。”李錚放下手机。
三分钟后，刘宏宇推门进来。
他手里没拿公文包，只夹了一个文件夹，走进来就把文件夹往李錚桌上一放。
“李县长，仓位不够了。”刘宏宇站著没坐，开门见山。
李錚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表格，手写的，密麻麻列著数字。
“这是上个月的出入库数据。”刘宏宇伸手指著表格最上面一行，“月发货七万二千件。”
李錚看了他一眼。
“上个月你报的是五万二。”李錚说。
“那是两个月前的数。”刘宏宇往下指，“高速通车之后，林晓峰那边增了三个品类入库，张海峰的原浆出货量翻了一番，加上代工订单发往浙省的量，一个月涨了两万件。”
李錚把那行数字看了两遍。五万二到七万二，一个半月涨了两万件。
“库位呢？”李錚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满了。”刘宏宇终於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现在每天早班进货量超出库位容量百分之十五，我只能在月台上临时搭冷藏车周转。”
“在月台搭车周转？”李錚皱眉。
“没办法。”刘宏宇的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不搭车，货就得排队等，等一天温度就不合格了。”
李錚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份租赁意向清单。
“这是什么？”
“邻县来的。”刘宏宇往前探了半步，“三家物流企业，全是这个月主动联繫我的。”
李錚扫了一眼。三家企业名，后面標著月需仓位面积。第一家两百平，第二家三百平，第三家四百平。加起来九百平。
“他们为什么找你？”李錚抬头。
“因为他们那边没有冷链仓。”刘宏宇说得直接，“最近的冷链设施在市里，从邻县过去得四个钟头。走我这儿，高速连接线一个小时到。”
李錚把清单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邻县物流企业来租凉水县的仓位。这意味著凉水县的物流基础设施开始向外辐射了。高速通车的红利在溢出。
“你打算怎么办？”李錚看著他。
刘宏宇的眼睛亮了。
“扩。”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图纸上画著分拨中心的平面布局，东侧標了一块虚线区域。
“现有厂区东边这块地。”刘宏宇用手指点著虚线框，“两千四百平，建一座新冷链仓，容量比现在翻一倍。”
“投多少？”李錚问。
“一千五百万。”刘宏宇报了数，“製冷设备八百万，土建四百万，货架和信息化系统三百万。”
李錚在笔记本上记了这个数。一千五百万。
刘宏宇从最初投资五千万建分拨中心，到追加一千万扩冷链配套，到现在再加一千五百万。累计投入七千五百万。
一个民营物流企业，在凉水县砸了七千五百万。
“资金你自己能解决？”李錚问。
“能。”刘宏宇答得利索，“高速通车之后运费省了，周转率翻倍，上个月净利润是通车前的两倍。拿出一千五百万没问题。”
李錚点了下头。
“我同意你扩建。”李錚把笔放到桌面上，“但有个条件。”
刘宏宇微坐直。
“新增仓位，优先保障凉水县本地企业。”李錚看著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张海峰的原浆、代工货、林晓峰的电商发货，这些本地產能的物流需求先满足。”
刘宏宇没犹豫。
“这个没问题。”刘宏宇说，“本地企业是我的基本盘，他们的量稳，我才敢扩。”
“剩余部分再对外出租。”李錚接著说，“邻县那三家要来，可以，但排在本地后面。”
“我明白。”刘宏宇把图纸收起来，“合同里可以写死，本地优先条款。”
“好。”李錚站起来，“用地的事我帮你確认，你先把方案报给王县长。”
刘宏宇也站起来，伸出手。
“李县长，谢谢。”
李錚握了一下。
“谢什么。”李錚鬆开手，“你投钱，你担风险，县里做的就是把条件给到位。”
刘宏宇笑了笑，拎著文件夹出了门。
李錚没有马上坐下。他拿起座机拨了宋明辉。
“宋书记，刘宏宇的分拨中心要扩建，东侧那块地。”
“多大？”宋明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两千四百平，不到四亩。”
宋明辉那头翻了翻东西，隔了几秒才开口。
“东侧那块在工业规划范围內，不压红线。”宋明辉说，“手续走正常流程就行。”
“那就让王大海跟进。”李錚说。
“行。”宋明辉应了一声，然后话头一转，“刘宏宇追加多少？”
“一千五百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加上之前的六千万，他在凉水县总共投了七千五百万。”宋明辉说。
“对。”
“这个人看准了。”宋明辉的语气里带了一层感慨。
李錚没接这话。他把电话掛了，重新坐回椅子里。
办公室安静了。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一页。上面列著凉水县一年多来引入的所有投资。
他从头往下过了一遍，拿起笔，把刘宏宇那栏的数字从六千万改成了七千五百万。
然后他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
秦远征的初加工线，两千万。刘宏宇的分拨中心加扩建，七千五百万。韩启明的光伏电站一期，一亿五千万。张海峰的精深加工厂加扩线，三千八百万。陈卫东的储能系统，两千万。推介会后新增的包装厂一千五百万、户外装备五百万。再加上零散的合作和年度合同。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门被推开了。
宋明辉端著茶杯站在门口，像是路过。
“还没走？”李錚抬头。
宋明辉走进来，看见他笔记本上那个数字，脚步顿了一下。
“三个亿？”宋明辉把茶杯搁在桌角上。
“超了。”李錚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加起来三亿零六百万。”
宋明辉低头看了五秒，然后抬起头，看著李錚。
“去年这个时候，你跟我说要三年进前三十。”宋明辉的手指按在那个感嘆號上，“现在呢？”
李錚把笔记本收回来，合上。
“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进前三十。”
宋明辉等著他说下去。
李錚把笔记本塞回抽屉，抬起头。
“是地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