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张海峰的工地。
车子拐进便道，远就看见两台吊车的臂杆高竖著，钢缆绷紧，正往厂房里面送东西。
两栋钢结构厂房已经封顶了。蓝色彩钢板覆盖在顶上，阳光打上去反著光。厂房外面的空地上，四辆重卡一字排开，车斗侧板全部放下来，露出里面码著的不锈钢设备。
李錚下了车。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混著机油味，吊车发动机的轰鸣从头顶传过来。十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在卡车和厂房之间来回搬运零部件，叉车载著金属框架从车尾倒出来，一件往厂房门口码。
张海峰站在一號厂房大门口，手里拿著对讲机，正冲吊车操作员比划手势。
看见李錚过来，他把对讲机夹到腰间，走过来。
“来了。”张海峰抬手往身后一指，“看。”
李錚跟著他走到卡车跟前。
第一辆车上是清洗线，全套不锈钢，三段式结构，每段长约四米。设备表面贴著出厂铭牌，山东某机械厂的標识。
第二辆车上是榨汁机组，四台並列，体积比李錚想像的要大。每台机组高度超过两米，底座焊著固定螺栓孔位。
第三辆车是巴氏杀菌系统，管道、换热器、控制柜分开包装，每个部件外面裹著防撞泡沫。
第四辆车是无菌灌装线，半自动的，传送带、灌装头、封口机依次排列在车斗里。
“全到了？”李錚问。
“原浆线全到了。”张海峰点头，“冻干设备下周从江苏发车，月底到。”
“安装进度呢？”
张海峰往厂房里面一指。“进去看。”
两人走进一號厂房。地面已经做了环氧自流平，灰白色的地坪乾净平整。厂房內部空间高挑，钢樑在头顶交错，预埋好的电缆桥架沿著墙面走了一圈。
靠北侧墙面，清洗线的第一段已经就位了，四个工人正在用扳手拧底座螺栓。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人蹲在设备旁边，手里拿著安装图纸在核对。
“这是我从山东带来的安装队长，老周。”张海峰介绍了一句。
老周站起来，冲李錚点了个头，没多说话，又蹲回去继续对图纸。
“两条线同步装。”张海峰领著李錚往厂房深处走，“一號厂房装原浆线，二號厂房冻干设备月底到了直接进场，不耽误。”
“九月底能调试完？”
“能。”张海峰的语气很篤定，“安装四十天，调试两周。我带了八个人的团队，白天黑夜两班倒，时间卡得住。”
李錚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厂房內的布局。进料口在北墙，出料口在南墙，中间工艺流程从左到右一字排开。清洗、榨汁、杀菌、灌装，每个环节之间预留了传送带的位置。
“出料口那边连著二號厂房？”李錚指著南墙。
“对。”张海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推开南墙的一扇侧门，“原浆出来一部分直接灌装成品，另一部分通过这个通道送到二號厂房做冻干。”
侧门外面是一条三米宽的封闭式连廊，水泥地面，铁皮顶棚，两侧装了不锈钢护栏。连廊另一头通向二號厂房的进料口。
“物通道。”李錚说。
“对，全封闭，不落地，不沾灰。”
两人从连廊走回来，出了厂房大门。
秦远征的车这时候从便道那头开了过来。车子停稳，秦远征跳下来，手里拎著一个文件袋。
“张总，李县长。”秦远征走过来跟两人握了手。
“老秦，你那边跑通了？”张海峰开门见山。
“跑通了。”秦远征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检测报告递给张海峰，“新產线上周满负荷运行了三天，出料品质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
张海峰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停在几个关键数据上。
“含水率？”张海峰问。
“控制在十二以內。”秦远征伸出一根手指，“你要求的十五以內，我给你压到十二。”
张海峰点了点头，把报告还给他。
“你那边的出料口到我这边的进料口，物料走传送带四分钟。”张海峰扭头看向自己厂房的方向，“中间不落地，不转运，不换容器。”
“对，上次空载测试跑过了。”秦远征说，“等你设备装好，我这边隨时可以供货。”
“日供量多少？”
“满產的话，日供鲜果二十吨。”秦远征比了个数字，“你第一个月可能用不了这么多，我按你需求量调。”
张海峰拍了拍秦远征的肩膀。“配合得好。”
秦远征咧了下嘴，没多说。他在这条產业链上的位置很清楚，初加工端给精深加工端供原料，上下游咬合得住，两个人都赚钱。
方维这时候从二號厂房方向走过来，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手里拿著一把捲尺。
“方维。”李錚叫了一声。
方维走到三人跟前，把捲尺往口袋里一塞。
“物料系统的接口我刚量完了。”方维把电脑打开，翻到一张布局图，“秦总出料端的传感器位置和张总进料端的数据採集点，两边距离一百七十米，走有线传输没问题。”
“信號稳定性呢？”李錚问。
“有线的，不存在干扰问题。”方维指著图上两个標註点，“数据从秦总那边出来，经过中间节点，四秒內到张总这边的控制系统。每一批原料的重量、含水率、等级，全部自动记录。”
“不用人工填表了？”张海峰问。
“不用。”方维合上电脑，“系统自动生成收发货记录，两边各留一份，帐目清清楚楚。”
张海峰看了秦远征一眼。秦远征点了下头，表情鬆了一层。
以前两个厂之间对帐全靠人工，每批货要开单据、签字、核对，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现在系统自动跑，省了多少事。
李錚站在厂房门口，看著面前的场景。两栋封顶的厂房，四辆满载设备的卡车，忙碌的安装团队，连秦远征的配合方案都已经跑通。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
设备安装四十天，调试两周。九月底完成。十月初投產。
推介会定在十月中旬。
也就是说，推介会那天，参会的二十八家企业来到凉水县，看到的將是一条正在运转的完整產业链。种植端有老杨的一千两百亩枸杞基地，初加工端有秦远征的分拣线，精深加工端有张海峰的原浆和冻乾粉生產线，物流端有刘宏宇的冷链分拨中心，销售端有林晓峰的凉水好物。
五个环节，全部在跑。
不需要ppt，不需要规划图，不需要任何承诺。来了就能看见。
“张总。”李錚开口了。
张海峰转过头来。
“投產时间卡在十月初，推介会在十月中旬。”李錚看著他，“到时候我会安排参会企业到你这里参观，你这边能接待吗？”
张海峰想了两秒。“一次多少人？”
“二三十人。”
“没问题。”张海峰应得痛快，“到时候生產线跑著，让他们看著设备转，看著原浆从灌装口出来。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李錚点了下头。
方维在旁边插了一句。“我那边的物料数据大屏也能调到厂区，实时显示產量和流转数据，参观的时候掛在门口。”
“好。”李錚把这条记下来。
几个人又在厂区转了一圈，李錚看了二號厂房內部的地坪和管线预埋情况，跟张海峰確认了冻干设备的进场方案，没有大问题。
从厂区出来，李錚往停车场走。
张海峰跟在旁边。走到车门口，李錚正准备拉门，张海峰突然开口了。
“李县长，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李錚鬆开车门把手，转过身。
张海峰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
“十月投產，第一批原浆出来。”张海峰说，声音压了半拍，“销路的事，我有自己的想法。”
“说。”
张海峰停了一下，手揣进夹克口袋里。
“不走凉水好物电商。”
李錚看著他，没有接话。
“我要走线下商超。”
李錚的手指在车门框上轻轻按了一下。
线下商超。
他脑子里闪过笔记本上那张產业链条图，六个节点从左到右排开，最后一个节点的括號里，一直是空的。
张海峰看著他，语气很確定。
“电商是一条腿，但原浆要做品牌，必须进商超，上货架，让消费者在超市里能拿到手里看。”
张海峰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面前比了个动作，
“李县长，线下这条路，麻烦您帮我想想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