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的车在光伏场地入口停下。
一千两百亩戈壁滩上，蓝色光伏板成排铺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钢桩方阵扎在砂石地面里，支架焊接得齐整，组件已经掛上了大半。
韩启明站在施工便道旁边，安全帽下面的脸晒得发红，手里捏著一份进度表。
他旁边停著两辆工程车，几个工人正在远处的支架上紧固螺栓。
李錚下了车，走过去。
“韩总，让我来看什么？”
韩启明没急著回答，伸手往前方指了指。
“李县长，你站这儿往东看。”
李錚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东面那片区域，光伏板已经全部铺完了，阳光打在组件表面，反射出整片整片的蓝光。
支架排列得笔直，每一排间距一致，像用尺子量过。
“东区十二兆瓦，前天收尾。”韩启明翻开进度表，“中区十兆瓦，还剩两排，明天完工。西区八兆瓦，铺了百分之六十，下周全部掛完。”
“总进度多少了？”李錚问。
“百分之八十。”韩启明把进度表递过来，“桩基全段安装完毕，支架焊接完毕，剩下的就是组件铺设和接线。”
李錚接过进度表扫了一遍。每个区的数据列得清楚，完工日期、验收情况、人员配置，一栏一栏標註得明白。
“走，去变电站看看。”李錚把进度表还给他。
两人上了工程车，沿著便道往变电站方向开。路两侧的光伏支架从车窗掠过，一排接一排，密匝匝。
三分钟后，车停在变电站围墙外。
那台三十五千伏的主变压器稳立在基座上，散热片排列整齐，箱体表面刷了灰色防锈漆。
旁边的控制柜门半开著，两个穿工装的技术员正在里面接线。
韩启明带著李錚绕到变压器正面。
“主变上个月吊装完的，绝缘测试、保护校验全部通过。”韩启明拍了拍变压器外壳，“现在在做最后一轮带载调试。”
“调试什么时候结束？”
“这周。”韩启明答得肯定，“调试完就具备送电条件。”
李錚蹲下去看了看底座的固定螺栓和接地线，每一处都焊得牢。
他站起身，目光沿著架空线往远处看。
银白色的导线从变电站引出，掛在一排新立的电桿上，一路连向光伏场地那片蓝色方阵。
一点二公里，从这头到那头，电就能送出去了。
李錚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陈建华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
“陈处长。”
“李县长，併网排期的事跟你確认一下。”陈建华那头还是那股不急不忙的口吻。
“您说。”
“省电网调度中心已经排好了凉水县的窗口。”陈建华翻著什么东西，纸张响了一下，“六月二十。”
李錚手指攥紧了手机。
“六月二十，確定？”
“確定。”陈建华说，“当天省电网会派两个人到现场做併网验收，你们这边技术条件必须全部就绪。”
“没问题。”李錚看了韩启明一眼。
韩启明听到了“六月二十”几个字，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冲李錚点了个头。
“还有一个事。”陈建华又补了一句，“购售电合同的终稿，下周我发给你们，签完回传。”
“收到。”
电话掛了。
韩启明凑过来。“六月二十？”
“六月二十。”李錚把手机揣回口袋。
韩启明扭头看了看那台变压器，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光伏场地，嘴角抿了一下。
“够。”韩启明说，“组件铺设下周收完，接线一周，联调三天，六月十五之前全部搞定。”
“中间有余量吗？”李錚问。
“五天。”韩启明伸出一只手掌，“万一天气捣乱，五天缓衝够了。”
李錚点头。从变电站出来，两人沿便道往回走。方维的车从场地西侧开过来，在他们前面停下。
方维从车里出来，手里抱著笔记本电脑，步子快。
“韩总，李县长，监控系统最终测试跑完了。”方维把电脑打开搁在工程车的引擎盖上，屏幕上显示著密麻的数据面板。
李錚和韩启明凑过去看。
“这是全站实时监控界面。”方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每一块光伏板的发电效率、表面温度、清洁度指数，全部在线。”
屏幕左侧是一张场地俯瞰图，上面標註了三个区的光伏组件，顏色深浅不一，代表当前的发电状態。
右侧是一组实时数据，逆变器电流、匯流箱功率、日发电量曲线。
“故障报警呢？”韩启明问。
方维点开一个子菜单。“任何一块板子出问题，三秒內自动弹窗。”他把滑鼠移到其中一块標红的组件上，“这块是我手动设置的模擬故障，你看。”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红色弹窗，標註了故障类型、位置坐標和建议处理方案。
韩启明看了看，点了下头。“比我之前用过的系统都细。”
“数据传输呢？”李錚问。
“全部上云。”方维把页面切到后台，“传输延迟两秒以內，零丟包。併网以后切入实时发电模式，省电网那边也能看到我们的数据。”
李錚盯著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几秒。
这套系统一旦跑起来，一千两百亩戈壁滩上每一块光伏板的状態，坐在县城办公室里就能一清二楚。
“併网当天系统能稳定运行吗？”李錚问。
“已经连续跑了七十二小时无故障。”方维合上电脑，“没问题。”
李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便道边缘。
面前是成片的光伏方阵，蓝色组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光，一排排向远处延伸。
脚下的戈壁滩，石子和黄沙混在一起，荒了几十年，长不出一棵像样的树。
但现在，这片地有用了。
韩启明走到他旁边，也往前看。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远处施工区传来工人紧固螺栓的声响，偶尔有几声喊话从风里飘过来。
韩启明把安全帽摘下来，攥在手里转了一圈。
“李县长，我跟你说个数。”
李錚偏头看他。
韩启明把安全帽重新扣上，目光落在那片蓝色方阵上，声音稳著，但每个字都放得慢。
“併网那天，凉水县的戈壁滩每小时能发三万度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