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出样子 ”
李錚看著屏幕上这四个字,手指在手机壳上磨了两下。
这话他听过。上回省长赵正清来凉水县视察,临走时说的就是这句。
郑明远用同样四个字回他,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錚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復,继续看光伏选址图纸。
门被人敲了两下。
孙国庆推门进来,制服扣得整整齐齐,胳膊下面没夹文件夹,两手空著。
李錚抬头。
孙国庆平时来都带材料,今天两手空著进门,不太对。
“老孙,坐。”
孙国庆没坐,站在桌前,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松。
“李县长,有个消息,市局那边传过来的。”
“什么消息?”
“骆成宇。”
李錚搁下笔。
这个名字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听人提了。骆成宇当初从河西市被调到市政协当副主席,表面上是平调,实际上已经边缘化了。后来市纪委介入查他的经济问题,凉水县这边一直没等到结果。
“查完了?”李錚问。
“查完了。”孙国庆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市纪委给的处分,开除党籍。”
李錚没动。
“涉嫌受贿,移送检察院。”孙国庆接著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在楼道走过,脚步声远了又远。
李錚开口。“受贿金额多少?”
“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李錚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数字不大。”孙国庆说,“但性质恶劣。”
“怎么讲?”
“他在担任凉水县包联领导期间,利用职务便利,给三家企业开过口子。”孙国庆说,“政策倾斜,项目审批,都打过招呼。”
李錚听著,手搭在桌沿上没挪。
“三家企业,分三次收的。”孙国庆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最后一笔是什么时候?”
孙国庆看著他的眼睛。
“就是他卡咱们凉水县八百万道路资金那阵子。”
李錚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八百万道路资金,他记得清清楚楚。那阵子凉水县的路修到一半,资金被堵在市里,骆成宇连发红头文件收权,明著整合资源,暗里把李錚往死角逼。后来李錚绕走省级直达通道,才拿到那笔一千二百万。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骆成宇卡资金是为了抢功,是政治上的博弈。
现在这笔帐翻出来,里头还藏著利益。
“那笔钱是谁给的?”李錚问。
“一家建材公司。”孙国庆说,“在市里註册,但业务往凉水县这边伸过手。”
“伸过什么手?”
“骆成宇帮他们打过招呼,想拿凉水县的一个路基材料供应合同。”孙国庆说,“后来你绕走省级通道拿到钱,合同没走成,但钱已经收了。”
李錚没说话。
孙国庆接著讲。“另外两笔,一笔是他在市里替人安排过一个审批通道,一笔是他调任政协之前,给一家物流公司写过推荐函。”
“推荐函?”
“对,写在公函纸上的。”孙国庆说,“以市里名义。”
李錚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又拧上。
四十七万。
放在那些大案要案面前,这个数字確实不大。可一个市级领导,为了四十七万,卡住一个贫困县的修路资金,拿公函纸替企业背书,把职务便利当成一门买卖来做。
孙国庆看著他的脸。
“李县长,这事我想了一晚上。”孙国庆说,“当初他卡咱们那八百万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那时候怎么想的?”
“我那时候想,他是跟你爭地盘。”孙国庆说,“没想到底下还垫著一笔钱。”
李錚把笔帽又拧了一圈,拧得很慢。
“一个领导干部,在位子上的时候,手伸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孙国庆说,“四十七万毁掉一辈子,值吗?”
李錚没有接这个问题。
他搁下笔,站起身。
“老孙,市里那边有没有说要通报?”
“说了。”孙国庆点头,“全市通报,下个月见文件。”
“凉水县这边呢?”
“暂时没安排。”孙国庆说,“通报下来以后,按程序传达就行。”
李錚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条路。
门外有人打电话经过,声音远远地飘进来,又被风带走了。
“老孙。”李錚回过头。
“在。”
“这事你跟宋书记提了没有?”
“还没。”孙国庆说,“先来跟你说。”
“走,上四楼。”
两人上了楼,宋明辉正在翻文件。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进来,手里的文件放了下来。
“什么事?”
孙国庆把骆成宇的处理结果又说了一遍。
宋明辉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四十七万。”宋明辉念了一遍这个数。
“市纪委定的。”孙国庆说。
宋明辉靠到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骆成宇这个人,能力有,也有背景。”宋明辉开口,“可惜手不乾净。”
李錚站在桌边没坐。
“宋书记,他卡凉水县那八百万的时候,谁都以为是政治帐。”李錚说,“现在看来,里面还有一笔利益帐。”
宋明辉点了下头。
“这种事,越往后查越不稀奇。”宋明辉说,“权和钱搅在一块儿,分不清他到底是为了爭权,还是为了敛財。”
“可能两样都有。”孙国庆说。
宋明辉摆了摆手。“別猜了,市纪委会查清楚。”
他看向李錚。“通报下来以后,县里正常传达就行。”
“我知道。”李錚说。
宋明辉又看了他一眼。“你心里在想什么?”
李錚没有马上答。
过了几秒,他开口。
“我在想,他当初要是不伸手,现在坐的位子不会差。”
宋明辉沉默了一下。
“这就是代价。”宋明辉说。
三个人又站了片刻,李錚和孙国庆一起下了楼。
走廊里,孙国庆走在前面,到楼梯口停住脚。
“李县长,骆成宇这事,我没觉得痛快。”
李錚看著他。
“他好歹也是个市级干部。”孙国庆说,“就为了那点钱,全完了。”
李錚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手上的事接著干。”
孙国庆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李錚回到二楼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回桌前,把那支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又拧上,来来回回拧了好几遍。
四十七万。
一个卡过凉水县命脉的人,最后栽在四十七万上面。
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足以毁掉一个人几十年的仕途。
李錚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
翻过腐败链条那页,翻过產业链条那页,翻到后面那张写著“百强县”三个字的页面。
他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gdp,財政收入,居民收入。
下面还空著几行。
李錚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营商环境评估。
写完,他又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他写了一个名字。
骆成宇。
名字下面,他添了两个字。
前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