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
李錚把笔记本往周小军那边推了推,“到底远到哪一步,明天我给你算个准数。”
周小军探头去看那一页,红笔写的三个字下面,列著gdp,財政收入,居民收入。
“李县长,您是真要衝百强县?”
“先別急著说百强。”
李錚把笔记本收回来,“饭得一口一口吃。”
周小军听得半懂不懂,抱著电脑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錚关上办公室的门,桌上摊开一摞资料。
全国百强县的评价指標,办公室已经提前调了出来。
gdp总量,財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城镇化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產业结构,公共服务水平。
一项一项列下来,足有十几条。
李錚拿笔在每一条后头標上凉水县的现状。
gdp,去年全县十二个亿。
笔尖停在这个数字旁边,他看了半晌。
百强县的入围门槛,去年是六百亿出头。
差了五十倍。
李錚没急著往下算,先把笔搁下,给方维打了个电话。
“方维,问你个数。”
“李县长,您说。”
“咱们县去年的gdp构成,你那边有没有细分?”
“有,农业占大头。”
方维答得快,“农业四成,工业两成,剩下是服务业。”
“工业才两成?”
“鑫达那批老工程不算,正经製造业就秦远征那个加工厂。”
李錚把这个数记下来。
“財政自给率呢?”
“不到三成。”
方维说,“大头靠上面转移支付。”
“居民可支配收入?”
“城镇一万八,农村六千出头。”
李錚把这两个数填进表格。
农村六千,全省排在末尾。
“行,我先这样。”
李錚说,“晚点可能还找你核。”
电话掛断,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响声。
李錚盯著满纸数字看了一阵。
百强县那条线,隔得太远,现在够不上。
可他要算的,本来就不是百强县。
李錚翻到全省县域排名。
凉水县排在倒数。
往上数,前三十名已经是另一片天地。
李錚把全省前三十的县挨个看过去。
有的靠矿,有的靠口岸,有的挨著省城吃到了便利。
凉水县哪样都沾不上。
但有几个县的路子,他看明白了。
靠新能源,靠物流枢纽,靠特色农业带动起来的县,这几年名次正在往上挪。
这三样,凉水县眼下都有了苗头。
光伏电站,分拨中心,千亩枸杞。
李錚在纸上把这三样圈出来。
中午他没去食堂,让人带了份饭,筷子搁在饭盒边,眼睛还在数字上打转。
下午两点,他把整理好的几页纸夹起来,上了四楼。
宋明辉办公室的门开著。
“宋书记,有空吗?”
“进来。”
宋明辉把手边的文件合上,“你这是憋了一上午?”
“算了一天帐。”
李錚把那几页纸放到桌上,“您先看看。”
宋明辉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百强县门槛那一栏,他眉毛动了动。
“六百亿。”
宋明辉念出声,“咱们十二个亿。”
“差五十倍。”
李錚说。
宋明辉放下纸,看著他。
“李錚,你不会是想冲百强县吧?”
“百强县我没想。”
李錚摇头,“那是十年以后的事,现在提,空。”
宋明辉肩膀鬆了些。
“你能这么看,我就放心。”
“我算这个,是想给凉水县拉一条线出来。”
李錚说,“知道差在哪,才知道劲儿往哪使。”
宋明辉嗯了一声,把那几页纸又翻了一遍。
“你这个表做得细。”
他说,“农业占四成,工业才两成。”
“底子薄。”
李錚说,“工业不上来,gdp就起不来。”
“財政自给率不到三成。”
宋明辉指著那一行,“这才要命。”
“钱都靠上面给。”
李錚说,“自己挣不出来,腰杆子永远挺不直。”
宋明辉靠到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按你这个算法,短期进百强不现实。”
他说,“但拉一个五年的路线图,有必要。”
李錚没有立刻接话。
“五年。”
他停了一下,“宋书记,五年太慢。”
宋明辉看著他。
“你想几年?”
“三年。”
李錚说,“三年,能不能衝到全省前三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宋明辉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那几页纸,重新看了看全省排名那一栏。
“你知道前三十的门槛是多少?”
“gdp得过五十亿。”
李錚说,“財政自给率得到五成。”
“咱们现在十二亿,自给率不到三成。”
宋明辉说,“三年翻四倍,你觉得可能?”
“单靠现在这点底子,不可能。”
李錚说。
“那你凭什么说三年?”
李錚把自己带来的另一页纸抽出来,推到宋明辉面前。
上面画著那条產业链。
快速通道,分拨中心,冷链仓,光伏电站。
“宋书记,您看这几样。”
李錚说,“都不是纸面上画饼,是已经落了地的东西。”
宋明辉低头看著那张图。
“光伏明年併网,装机五十兆瓦。”
李錚说,“一年发电七千万度,这部分能直接算进工业產值。”
宋明辉点了点头。
“分拨中心满负荷以后,带动的也不只是仓储。”
李錚接著说,“加工,运输,电商,一条线都能转起来。”
“枸杞这块呢?”
“千亩扩面今年签了一百三十八户。”
李錚说,“明年再扩,深加工跟上,附加值能往上翻。”
宋明辉听著,手指沿著那张图慢慢移过去。
“你是说,这三样一起发力。”
“对。”
李錚说,“光伏管工业,物流管流通,农业管特色。”
“三条腿。”
宋明辉说。
“三条腿一起跑。”
李錚说,“还得加上旅游。”
“旅游?”
“赵小燕那个窑洞民宿,已经火了。”
李錚说,“路一通,城里人愿意来。”
宋明辉把那张图放下,看了李錚几秒。
“如果光伏併网,分拨中心满负荷,旅游也起来。”
他慢慢开口,“三年冲全省前三十,有机会。”
“我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李錚说。
宋明辉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从来不爱说稳妥话。”
“稳妥话谁都会说。”
李錚说,“守著十二个亿,守到退休,也挑不出毛病。”
“可那不是你。”
“凉水县穷了几十年。”
李錚说,“总得有人带著往前冲一把。”
宋明辉没再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年前三十,这个目標,我赞成。”
他把杯子放下,“但有一条。”
“您说。”
“不能为了数字硬上项目。”
宋明辉看著他,“光伏占耕地的事,你拍板不占,这个原则不能改。”
“这个我清楚。”
李錚说,“数字是给老百姓挣的,不能拿来糊墙。”
宋明辉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从哪一步先动?”
李錚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那几页纸收拢,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他上午列的一份清单。
光伏併网时间,分拨中心扩容,枸杞深加工,旅游线路。
一项一项往下排。
排到最后,他停住了。
“宋书记,这几样都在动,但缺一块。”
“缺哪块?”
李錚拿起笔,在清单最底下写了两个字。
招商。
写完,他把这两个字圈了起来。
“光靠现在这几家企业,撑不起三年翻四倍。”
李錚说,“得引进新的。”
“引什么?”
“新能源的下游。”
李錚说,“还有农產品深加工。”
宋明辉看著那个被圈起来的招商。
“凉水县过去招商,十次有九次黄。”
他说,“人家一听是个贫困县,扭头就走。”
“以前是以前。”
李錚说,“现在路通了,光伏立项了,分拨中心也转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现在有底气招了。”
“底气是一方面。”
李錚说,“关键得让人家看见凉水县往后三年的样子。”
宋明辉沉默了几秒。
“李錚,招商这事不好弄。”
他说,“你想过怎么招吗?”
李錚看著那两个被圈起来的字,没有抬头。
“宋书记。”
他说,“您还记不得,韩启明当初为什么愿意来?”
宋明辉愣了一下。
“他图的是光伏政策。”
“对,他图的是政策窗口。”
李錚抬起头,“可现在政策窗口,不止光伏一个。”
宋明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又看出什么门道了?”
李錚没有直接答,把笔在那两个字上点了点。
“宋书记。”
他说,“您信不信,明年开春,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