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五十多个人堵在了县政府大门口。
清一色穿著沾灰的工装,有的扛著铁杴,有的拎著安全帽,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茫然。
最前面几个人扯著一条白布,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政府关厂,工人吃啥?
李錚站在三楼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几张面孔格外扎眼,衣服太乾净,站位太靠后,手里拿著手机在拍。
周小军从外间跑进来,脸色发白:“李县长,钱富贵把建材厂的工人全拉过来了。门卫拦不住,人越聚越多。”
“孙国庆到了没有?”
“到了,带了四个人,没穿制服,站在外围。”
“让他维持秩序就行,不要动手,不要衝突。”
八点十分,苏文斌第一个衝上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全是汗,嘴唇抖著:“李县长,外面人越来越多了,还有居民围观。闹大了传到市里省里,影响太坏了。”
“你觉得怎么办?”
苏文斌咬了咬嘴唇:“要不先把停產通知缓一缓?让工人散了,回头再说整改的事。”
王大海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李县长,是不是可以先跟工人代表谈谈?稳住情绪,別激化矛盾。”
苏文斌连忙接话:“对对对,先谈先稳。停產的事可以再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
李錚站起来,目光扫了两人一眼,
“苏部长,你说的这个缓一缓研究研究,是凉水县以前处理问题的標准流程吧?缓著缓著事情就黄了,研究著研究著就没人管了。”
苏文斌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李錚拿起桌上那份环保局的执法报告,捲起来攥在手里。
“我下去。”
苏文斌愣了:“你亲自下去?”
“工人有话说,我听。我也有话说,让他们听。”
王大海伸手想拦:“李县长,人多情绪激动,万一——”
“万一什么?五十几个工人来找县长说话,县长躲在楼上不出来,这才叫万一。”
他下了楼,推开大门走出来。
台阶下面的人群一下子静了半拍,五十多张脸同时抬起来,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最前面举白布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臂上有旧伤疤,指甲缝里嵌著水泥灰。
他看到李錚出来,愣了一下,把白布举高了两寸。
“你们谁是代表?”
李錚站在台阶第三级上,声音不大,但够所有人听清。
人群里没有人应声,举白布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那几个衣服乾净、手里拿手机的人把目光移开了。
没人替他们站出来。
李錚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站到了和人群几乎平齐的位置。
“各位工友,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停產通知是我让环保局发的,你们有意见,衝著我来,没问题。”
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厂子关了我们吃什么?”
“这话问得好。我先回答你这个问题,再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举起手里的执法报告。
“第一件事,关於工作。鑫达建材的停產是整改期间的临时措施。钱富贵把废水处理设施修好、通过验收,厂子隨时可以復產。在整改期间,县里会帮大家安排临时就业。柳河镇的加工厂上个月刚投產,还在招人。有其他技术的,县里也可以对接。我承诺,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没饭吃。”
人群里有几个人的脸色鬆动了。
李錚把执法报告放下来。
“第二件事,我想问你们一句话。”
他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你们住的地方,离凉水河近还是远?”
没人回答。但有几个人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
“鑫达建材的废水排了三年,凉水河的水变黑了,鱼死了一片。河下游的张家湾,三百多户人家,喝的就是那条河的水。”
李錚看著最前面那个举白布的男人。
“你家孩子喝不喝那条河的水?”
男人的手往下降了一寸。
“你们家里的老人呢?你们的邻居呢?”
人群安静了。
“我关这个厂,不是跟你们过不去。你们是干活的人,拿工资养家餬口,没有错。但钱富贵把废水往河里倒了三年,谁替你们的孩子和老人想过?”
台阶下面,五十多个人站著不动。
那个举白布的男人低下了头,手里的布角鬆了,白布从他手里滑下来半截,布面拖在了地上。
后排那几个衣服乾净的人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有两个悄悄往外挪。
“各位工友,你们回去问问钱富贵,废水处理设施什么时候修。他修好了,厂子就能开。他不修,你们来堵一百次县政府的门也没用。该找的人不是我。”
台阶下面没有人再出声。
过了十几秒,人群最后面有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把安全帽摘了下来,转身往外走了。
第二个跟上了,第三个,第四个......
人群从后往前散开,举白布的男人是最后走的。
他把白布从地上捡起来叠了两下,夹在胳膊底下,
经过李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低头走了。
十分钟后,县政府门口恢復了安静。
孙国庆走过来,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走了。后排那几个拍视频的,有两个是钱富贵公司办公室的人,已经拍了照。”
李錚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赵德明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端著一杯茶。
他看著李錚,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门关上之前,留了一句话。
“那番话,说得好。”
李錚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工人安置”后面写了一行字:三天內对接完毕。
手机亮了。吕志军发来消息。
“李县长,停產执行第一天,排污口已关闭。我安排了人在河边取样,第一批水质检测结果预计一周后出。”
李錚回了两个字:盯紧。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评论区。
一条新留言来自“凉水河边住户”:“县长,今天早上六点我去河边看了一眼。排污管子不滴水了,头一次。”
下面跟了一条回復,老杨发的,
“等著,河会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