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放下话筒,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什么时候的事?”
李国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之前,他已经站起来拿外套了。
“半小时前。他一个人走进纪委大门,跟值班员说要见我。我下楼接他的时候,他站在一楼大厅里,衬衫后背全湿了。”
李錚出了办公室,跟周小军交代了一句“我去纪委”,大步下了楼。
五分钟后,他坐在李国栋办公室里。
桌上摆著一份手写的交代材料,四页纸,字跡潦草,有几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李国栋把材料推过来:“你先看。”
李錚翻开第一页。
田志刚的交代从2016年7月开始。
那份50万的“开发区基础设施维护”合同,
他写得很清楚:
没有施工,没有验收,没有任何实际工程。合同是钱富贵授意签的,乙方鑫达建材是钱富贵小舅子赵永发的空壳公司。
50万打到鑫达建材帐上后,当天转出48万到赵永发个人帐户,三天內分四笔提现。
其中15万以现金形式给了田志刚,名义是“辛苦费”,实际用於支付他在市里那套房子的首付差额。
剩下的33万,赵永发转给了谁,田志刚说他不知道,但他猜“最后都到了钱总手里”。
李錚翻到第二页。
田志刚还交代了另外三笔工程款的问题。
2015年县城道路修补工程、2016年开发区围墙建设、2017年初的一个市政排水项目。
三笔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全部走的鑫达建材,全部存在虚增工程量和虚报材料费的情况。
每一笔的操作模式一样:钱富贵定方案,田志刚签合同,赵永发走帐,钱回到钱富贵手里。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錚把四页纸看完,放在桌面上。
“他为什么来?”
李国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前。
“我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他说了两个原因。”
李国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给他两天时间交材料,他交不出来。施工记录没有,发票对不上,验收报告不存在。两天到期纪委就要动手查,查出来是被动的,自己来交代至少算主动。”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前天晚上又给钱富贵打了电话,想商量对策。钱富贵跟他说了五个字:那是你的事。”
李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李国栋看著他:
“一个替人签了三年字、背了一百多万假合同的人,最后等来的是那是你的事。换谁都扛不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錚开口:“他交代的这些,够不够动钱富贵?”
李国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沉重。
“不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流水的列印件,放在桌上。
“田志刚手里有合同,有转帐记录,能证明钱从住建局到了鑫达建材。但鑫达建材到钱富贵之间,中间隔了赵永发的个人帐户,而且赵永发的帐户在上周做了一次大规模的资金转移。”
李錚看著流水上那几行標红的数字。
“转到哪了?”
“分散到了六个不同的帐户,户名全是陌生人,有的在省城,有的在外省。我初步判断是钱富贵安排的,专门找人做了资金清洗。要追溯这六个帐户的最终归属,需要跨省协查,时间长,难度大。”
李国栋合上流水,看著李錚。
“田志刚的交代是口供,加上合同和前两步的转帐记录,可以认定田志刚本人的违纪违法事实,也可以认定鑫达建材和赵永发的问题。但要把链条延伸到钱富贵本人,现有证据还差最后一环。”
李錚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著桌面上那四页交代材料看了五六秒,然后合上。
“慢慢来。证据够了再出手。”
李国栋点了一下头:
“田志刚的案子先按程序走,该移送的移送。赵永发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盯著,他要是有异常举动,隨时控制。”
李錚站起来。
“李书记,田志刚今天来投案这件事,消息能压多久?”
李国栋想了想:
“纪委內部我能管住。但田志刚从住建局出来走进纪委大楼,路上有没有人看到,我没法控制。凉水县就这么大,最多两天,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李錚点头,出了门。
当晚九点四十分,县城东边。
钱富贵坐在富贵楼四楼的书房里,面前的红木书桌上摊著一份財务报表。
他没在看报表,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手机响了。赵永发的號码。
他接起来。
赵永发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慌乱:
“哥,田志刚下午去纪委了,自己去的。”
钱富贵的手指停在手串上。
“谁说的?”
“住建局的人说的,下午四点多田志刚从办公室出去,直接进了纪委大楼,到现在没出来。”
钱富贵慢慢把手串放在桌面上。
“你上周让你转的那些钱,都处理了?”
“处理了,分了六个户头,都是外地的。”
“帐上还有没有能直接对上的记录?”
赵永发顿了一下:
“鑫达建材到我个人帐户那一笔抹不掉,银行有底档。但从我这往后面走,查不到你头上。”
钱富贵没说话。
赵永发在电话那头急了:“哥,田志刚要是把什么都说了怎么办?他知道的可不少。”
“他知道的,都是他自己签字的东西。”钱富贵的声音很平,
“合同上没有我的名字,转帐记录到你为止。他说什么都是口供,口供不是证据。”
电话掛了。
钱富贵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书房很安静,墙上那幅裱了金框的牡丹图在壁灯下泛著暖光。茶几上的紫砂壶已经凉了。
他坐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伸手抓起桌角那个青花瓷笔筒,猛地砸在地板上。
瓷片碎了一地,几支笔弹到墙角。
客厅里他老婆喊了一声:“怎么了?”
钱富贵没应声。他低头看著地上的碎片,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平復下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手指划过一个標註“周副市长”的號码。
这次,他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