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征的车是一辆黑色別克商务,
后面跟著一辆白色suv,车里坐著他的助理和技术总监。
两辆车从省道拐进凉水县地界的时候,秦远征坐在后排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面坑洼,车身顛了一下,他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助理小刘从副驾驶回头:“秦总,要不要联繫县里派人来接?”
“不用。李县长说了,自己找过来就行。”
上午十点二十分,两辆车停在县政府大楼门口。
李錚已经在台阶下面等著了,旁边站著赵德明和周小军。
赵德明今天换了件稍微新一点的夹克,头髮也梳了。
秦远征下了车,
四十七岁,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穿一件藏青色的衝锋衣,脚上是一双沾著泥的户外鞋。
不像年营收过亿的老板,倒像个跑工地的工程队长。
“李县长?”秦远征伸出手。
“秦总,欢迎。”李錚握了一下,转身介绍赵德明,
“这是县委赵书记。”
赵德明上前握手,笑容得体:“秦总远道而来,辛苦了。”
秦远征客气了两句,目光已经开始打量县政府大楼。
掉皮的外墙,生锈的窗框,门口那棵歪脖子树。
他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錚没有领他进办公楼,直接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那辆麵包车。
“秦总,先去现场看。车是县政府的公务用车,坐著不太舒服,凑合一下。”
秦远征的助理愣了一下,
按照以往的考察经验,地方政府至少会先安排一场座谈会,
准备一套精美的ppt,摆上水果和茶叶,领导轮流致欢迎辞。
秦远征看了助理一眼,拉开麵包车的门坐了进去。
麵包车往东开,出了县城,上了通往柳河镇的县道。
路况跟秦远征进县城时走的那段差不多,车在坑洼路面上顛得人直晃。
秦远征扶著车窗框,扭头问李錚:“这条路一直是这个状况?”
“一直是。县里的主干道勉强能走,乡镇之间的路大部分都这样。”
秦远征没再问。
四十分钟后,麵包车停在柳河镇。
何大勇已经在镇政府门口等著了,身上那件洗旧的衝锋衣还是那件,裤腿上的泥点是新的。
“秦总,这是柳河镇何镇长。本地农业情况他最熟。”李錚介绍完,往后退了一步。
何大勇领著一行人往镇子南边走。
穿过一排土坯房,绕过一个晒穀场,前面是连片的农田。
十一月的田地大部分已经收割完了,露著光禿禿的地垄。
但靠近山坡的一片地里,红枣树还掛著最后一茬果子,暗红色的枣子在枝头密密匝匝,阳光一照发著哑光。
何大勇走到地头,从树上摘了几颗递给秦远征。
“秦总,尝尝。这是我们本地的灰枣,皮薄肉厚核小,含糖量能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秦远征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眉头鬆开了。
“甜度確实高。这个品种的枣子,市场上鲜果卖多少?”
何大勇苦笑了一下:“三块五一斤。贩子来收,压到两块八。”
“加工成枣片呢?”
“没人加工。全卖鲜果,卖不掉的就晒乾枣,干枣更便宜,一块多一斤。”
秦远征没说话,又往前走了几步。
山坡另一侧是一片枸杞地,枸杞已经采完了,
灌木丛的枝条上偶尔还掛著几颗漏采的红果,顏色鲜亮。
何大勇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晒乾的枸杞放在手心里给秦远征看。
“我们这边的枸杞,粒大、色正、多糖含量高。论品质不比寧省的差,但名气上差了十万八千里。老百姓种出来,三四块钱一斤卖给中间商,中间商转手一包装,到超市里就是几十块。”
秦远征把那几颗干枸杞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捏了一颗放嘴里尝了尝。
“確实不错。含糖量和色泽都够標准。產量怎么样?”
“全镇枸杞种植面积一千二百亩,年產乾果大概四百吨。红枣八百亩,年產鲜果六百吨。另外还有小米、蕎麦、胡麻油这些杂粮,零散种植,总量加起来也有七八百吨。”
秦远征站在地头,目光从枸杞地扫到远处的枣林,又扫到更远处的梯田。
他没有急著开口,手插在衝锋衣口袋里,站了將近一分钟。
“原料基础不错。”他转过身看著李錚,
“但问题也很明显。”
李錚点了一下头:“你说。”
“第一,路太差。刚才从县城过来四十分钟,这条路如果跑大货车拉原料,底盘都得顛散架。物流成本太高。
第二,电。我刚才注意到镇上好几处电线桿是木头的,变压器老旧,工业用电稳不稳?
第三,水。加工厂用水量大,灌溉用水和工业用水能不能分开保障?”
三个问题,每个都戳在要害上。
何大勇在旁边听著,表情绷得紧紧的。
这些问题他清楚得很,但以前从来没有人站在“建厂”的角度来问。
李錚没有迴避。
“路、电、水,三个问题我都清楚。现在的状况確实不行。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三个问题我准备集中解决。”
秦远征看著他:“多长时间?”
“三个月。”
秦远征的眉毛挑了一下。
“三个月修路、改电、通水?李县长,我跑了三十多个县,还没见过哪个地方三个月能把基础设施搞定的。”
“三个月內见效,不是三个月內全部完工。主干道铺好、变压器换新、灌溉和工业供水分线,这三项我可以做到。”
秦远征盯著他看了三四秒。
“行。三个月后我再来一趟。”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一行人回到县政府。
秦远征的助理小刘以为午餐会安排在县城最好的饭店。
麵包车从富贵楼门口经过的时候,
他还特意往那栋贴著棕红色大理石外墙的楼看了一眼。
车没停,一直开到了县政府食堂。
食堂在办公楼一楼最东头,三排长条桌,塑料凳子,
墙上贴著褪色的“厉行节约”標语。
打饭窗口后面的大姐戴著白帽子,手里攥著铁勺等著。
今天的菜:
醋溜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燉豆腐、清炒大白菜。
主食是馒头和小米粥。
秦远征端著不锈钢餐盘坐下来,看了一眼面前的四个菜,又看了一眼对面端著同样餐盘的李錚。
“李县长,我跑了几十个地方考察,你是第一个不带我去酒店的。”
李錚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钱花在刀刃上,不花在面子上。秦总要是想吃好的,县城东边有家羊肉馆不错,晚上我请你去,自己掏钱。”
秦远征笑了。这是他到凉水县以来笑得最痛快的一次。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说了一句:
“李县长,我基本看完了。原料有基础,人也靠谱。三个月后路和电的问题如果真能解决,加工厂的事我认真考虑。初步规划投资不低於一千万,就地建厂,就地用工。”
赵德明坐在旁边,手里的馒头差点没拿住。
一千万,这个数字砸在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李錚放下筷子,看著秦远征。
“秦总,一千万的投资,凉水县接得住。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远征停下筷子:“什么条件?”
“用工优先本地人,工资不低於市场標准。凉水县的年轻人跑了大半,我要让他们有理由回来。”
秦远征点头:“这个没问题,本来就是我的计划。”
下午三点,秦远征的车队离开凉水县。
李錚站在县政府台阶上,看著两辆车消失在坑洼的路面尽头。
赵德明站在他旁边,罕见地没有先走。
“小李,一千万的投资,凉水县十年没见过这个数字了。三个月修路改电通水,你拿什么干?”
李錚转身往办公楼里走,边走边说了一句。
“明天开会,所有分管基建的干部全到。赵书记,这次我需要你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