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起沉默不语好一会儿，冠军侯静立一边，默默地等李起决定。
他心里翻涌著两个选择，一个是向道之心，一百多年的苦修，等的就是这一步。
另一个是医者本能，眼前这些將士，是活生生的一条条命。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些在瘟疫中挣扎的面孔，又睁开，看向冠军侯。
冠军侯的眼里全是期待，是恳求。
“你可知道眾人都叫我老神仙，我为何不反驳？”李起沉默了好一会，终於说了一句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真是神仙？”冠军侯问道。
“不愧是少年英才，一点就透。是的，我修炼了成仙之法，如今老夫已经一百余岁。我现在只需要临门一脚，就可以踏上仙途，虽说不能长生不老，活个三五百载不是话下。”李起扶须说道。
“这世上真有修仙问道一说。”冠军侯问道。
“是的，但是早已失传，我恰逢机遇。”李起说道。
“愿闻老神仙解惑。”冠军侯说道。
李起向冠军侯解释了缘由。
上古时代，有修道法门。我们人体內有五臟，五臟內藏有元神，可称之为灵。我们吸天地灵气锻炼肉身，肉灵合一，即可成仙。
然天地灵气断绝稀薄，人的肉身已经很难修炼至肉灵合一就已衰败死亡，一命呜呼，魂归黄泉。
李起获得修仙之法，经过多年修炼，已经到了肉灵相通圆满境界，只需要迈出一步，即可肉灵合一修炼成仙。
李起在祁连山中发现上古修仙遗蹟，学来修仙功法。他自幼修炼家传祝由神术，也算打好基础。也算是临门一脚，只要在肉身腐败之前服下遗蹟中的神物天一之水，滋养身体五臟，即可肉灵合一，成为仙人。
这一步，李起等了几十年。
天一之水，天地造化，用它，他可以褪去凡胎，踏入真人境，走向仙途。
冠军侯听明白了。
“老神仙的意思是，那个天一之水，可以救我三军將士？但是一旦用了，老神仙你就失去成仙机缘了？”冠军侯问道。
“冠军侯聪慧过人，所以老夫適才有些犹豫。”李起说道。
冠军侯沉默不语，他还青春年少，对於死亡並不恐惧。那可是成仙得道，若是帝王得知，几万將士的命算什么。老神仙既然张口说出，说明老神仙已有决断。
他嘴唇动了动，他想求老神仙救他將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一个治病救人的郎中。拿我一人之命，换万千將士之命，太值了，何况他们还拯救了万千百姓之命。老夫刚才还有片刻犹豫，不该啊！”李起摇头嘆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的纠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医者对生命的敬畏，还有他那医者的仁心。
“老神仙大义。”冠军侯心悦诚服，跪倒重重磕响了他那年少英气的头颅。
额头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等他抬起头，额上沾了沙土，他眼眶红了。
“找一个水源处，备几坛酒，对发烧將士热敷降温，把你汗血宝马牵来，坚持三个时辰后，我自会来。另外，不可说出修仙之事。”李起吩咐道。
李起纵马向祁连山奔去，他还要救人，不能多浪费灵力。
三个时辰之后，李起如约归来。在一泉眼之处，李起將天一之水倒入酒中化开，倾酒入泉，三军共饮。
混入了天一之水的酒倒入泉水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气息从泉眼中升腾而起，像是春风吹过的大地。片刻之后將士们组织起来，打出泉水，一碗一碗地喝著。
当天发烧的人额头渐渐凉了，昏迷的人睁开了眼。
几日之后，三军瘟疫发烧將士退烧恢復，除少量將士没挺过来，其他人全部治癒，班师回朝。
此泉自此称作酒泉，在此设酒泉郡，流传千年。
因酒字笔画繁多，百姓又简称九泉。
冠军侯回朝之后，功成名就，位极人臣。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出征过，他怀念跟自己的三军將士纵横戈壁，征服沙漠，饮马瀚海。他渴望那种激情燃烧的时光和快意的人生。
当他站在人臣之巔，环顾四周，发现已无敌人可败，无荣誉可爭。满朝文武的恭贺、堆积如山的赏赐，在他听来、看来，都变得索然无味。
朝堂上的日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他站在含元殿上，听那些他听不太懂的奏对，看那些他看不太惯的推諉。
有时候他会走神，想起戈壁滩上的风，想起马蹄踏碎冰河的声音，想起那个老神仙在河谷间飞掠而过的身影。
他去拜访无比崇敬的姑父大將军卫青，如今在朝堂上愈发谨慎、老成，英雄终將被岁月磨去稜角。他仿佛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几十年后的样子，一个位高权重却不再锐利的老將。
然后缓慢地等待生命的终结。
那天夜里，他坐在將军府的庭院中，看著天上的星斗。
他盯著北方的天空看著，他想回到那里。
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也沉重起来。他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出征，想起八百骑兵衝进匈奴大营的嘶吼，想起封狼居胥时脚下那片陌生的土地。
他忽然笑了，那些日子回不去了，我该放下了，也许我该为自己而活。
“我霍冠军的结局，不该如此。”他脑中想起了一个身影，一个老者在山林中奔走如飞，在河谷里飞掠而起……
他出了长安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几月之后，朝野中传冠军侯重病。
几天后，那位天之骄子的冠军侯的生命像流星一样划过了大汉的天空，冠军侯病逝。
“元狩六年，冠军侯去病薨。”史书上只留下一行字和一个千古之谜。
河西的祁连山山中，一位老者身后多了一名修仙的青年。
那青年穿著粗布衣裳，背著药篓。他跟在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深山的云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