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们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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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们跟著你

    武德九年,十一月。
    黄山村重建的第四十五天。
    三间土房全部盖好了,墙是新夯的土墙,顶是新铺的茅草,窗户糊了新的桑皮纸,门是新钉的松木板。
    院子里铺了石板路,从门口通到屋门口,下雨天不踩泥。
    鸡窝搭好了,五只鸡住进去,每天早上准时打鸣,吵得福宝天天赖床。
    兔笼搬到了屋檐下,灰团一號和灰团二號住得舒舒服服的,毛色越来越亮,越来越胖。
    石磨旁边多了一个木架子,专门放李默的打猎工具:弓、箭、刀、绳索、陷阱夹子,整整齐齐地掛在那里,用的时候隨手就能拿到。
    门口放著一大一小两个木马。
    大的那个是平安的,雕得精细,马头高昂,马尾翘起,像在奔跑。小的那个是福宝的,圆润敦实,四条腿粗粗的,坐上去稳当得很。
    福宝每天都要骑木马,骑上去就不肯下来,吃饭要骑在上面吃,看书要骑在上面看,跟灰团说话也要骑在上面说。
    平安有时候也骑,但骑一会儿就下来了,觉得妹妹天天骑,他再骑有点不好意思。
    这天早上,李默正在院子里磨刀,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赵老根。
    赵老根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军服,腰上掛著刀,身后跟著两个士兵,三个人风尘僕僕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將军!”赵老根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身后的两个士兵也跟著跪下了。
    李默放下磨刀石,看著他。
    “起来。”他说。
    赵老根不起来,跪在地上,仰著脸看著李默,眼眶红红的。
    “將军,末將找了你四十多天,从咸阳找到武功,从武功找到周至,从周至找到盩厔,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冤枉路,终於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忍著没哭。
    “將军,弟兄们都惦记著你,天天问我,『队正,將军在哪儿?』『队正,將军什么时候回来?』『队正,咱们去找將军吧!』末將实在顶不住了,就带著人出来找了。”
    李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说话。”
    赵老根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將军,你那天走了以后,末將带著弟兄们在咸阳休整了五天,伤好了大半,有几个重伤的也慢慢恢復了,后来咸阳的刘都尉说,將军可能在这一带,末將就带著人一路找过来了。”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三间土房,篱笆院子,石磨,木马,鸡窝,兔笼,像模像样的。
    “將军,这就是你的家?”
    “嗯。”
    赵老根打量著这一切,又看了看李默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將军,朝廷那边…李靖將军回去之后,跟陛下说了將军的事,陛下很高兴,说要给將军封赏,派了好几拨人来找將军,都被將军挡回去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李默没回答,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刀。
    赵老根嘆了口气。
    “將军,末將不懂,你立了那么大的功,陛下要赏你,你为什么不收?换了別人,巴不得跑到长安去领赏,你倒好,躲在这山沟沟里,连面都不露。”
    李默磨刀的手没停。
    “不想去。”他说。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著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劝不动。
    “那…那弟兄们怎么办?他们还在咸阳等著將军呢。”
    “让他们回家。”李默说。
    “回家,回哪个家?那些弟兄,大部分都是各州府的守军,城破了,队伍散了,长官死了,他们连个归处都没有,回老家,老家在哪儿?
    有的老家在河北,有的在河南,有的在山东,许多的嘉莉都没人了,要不就是跑散了,怎么回去?”赵老根苦笑道。
    李默停下来,看著他。
    “你想怎么办?”
    赵老根眼睛一亮道:“將军,末將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弟兄们…跟著將军?”
    “跟著我干嘛?”李默说。
    “种田也行,打猎也行,干啥都行。”
    赵老根说得很快,像是怕李默打断他道:“將军,那些弟兄都是打过仗的人,有的十几岁就从军了,除了打仗,啥也不会。你让他们回去种田,他们连锄头都不会握。
    你就收下他们吧!给口饭吃就行,他们不要军餉,不要赏赐,就想跟著將军。”
    李默沉默了很久。
    沙沙的磨刀声在院子里响著,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三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李默的腿。
    “爹爹,他们是谁呀?”
    李默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著赵老根。
    “多少人?”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將军,你…你答应了?”
    “多少人?”李默重复了一遍。
    赵老根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的道:“九百…九百三十六人,都还活著,都在咸阳等著將军。”
    李默点了点头。
    “让他们来。”
    赵老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刻,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是!末將这就回去,带弟兄们过来!”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李默。
    “將军,弟兄们来了,住哪儿?”
    李默看了看村子周围那片荒山野岭。
    “盖房子。”他说。
    赵老根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是!盖房子!”
    他带著两个士兵,跑出了院子,跑出了村子,跑上了回咸阳的路。
    福宝看著他们的背影,仰起头问李默:“爹爹,他们要来咱们家住吗?”
    “嗯。”
    “好多人?”
    “嗯。”
    “那福宝的新木马,他们会不会骑?”
    “不会。”
    福宝放心了,跑回去骑木马了。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李默旁边,看著赵老根消失的方向。
    “爹爹,那些人是你的兵吗?”
    李默想了想。
    “不是。”他说。
    平安看了看他,没再问了。
    他总觉得,爹爹身上有很多秘密,但爹爹不说,他就不问。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柳含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院门口。
    “夫君,刚才那些人…”
    “来帮忙的。”李默说。
    “帮忙?帮什么忙?”
    “盖房子,种地。”
    柳含烟將信將疑,但没再问了。
    她总觉得,最近来找夫君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那个送绸缎点心的周掌柜,后是那个自称“末將”的赵老根。
    还有那个她只在洞口看了一眼、没看清脸的“李靖”。
    这些人,都是衝著夫君来的。
    她看了看李默。
    李默已经坐回门槛上,继续磨刀了。
    沙沙沙,沙沙沙。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著,像一首单调的歌。
    福宝骑著木马,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两只小腿晃来晃去。
    平安坐在门槛上,翻著那本快被翻烂的《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柳含烟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著锅沿,叮叮噹噹的。
    李默低著头,一下一下地磨著刀。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著。
    兔子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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