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走了三天。
从原州到涇州,从涇州到豳州,从豳州到咸阳地界。
每过一座城,李默都会停下来,借粮食,借药,借马。
但不再把伤员留下了,因为越往南走,城池越完整,医馆越多,伤员们能得到更好的医治。
赵老根把重伤的弟兄安置在沿途的城池里,跟当地的官府打了招呼,说是渭水杀突厥人的功臣,请他们照看。
地方官一听是杀了頡利的队伍,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有的还亲自带人抬担架,把伤员送到医馆。
轻伤的继续跟著走。
一千二百三十六人的队伍,走到咸阳地界的时候,还剩九百多人。
这些人里,有的是豳州守军,有的是涇州守军,有的是从渭水战场上逃出来的散兵,还有几个是从长安方向过来的斥候。
他们素不相识,但现在都跟著同一个人。
李默走在队伍最前面,骑著一匹枣红马,马鞍上掛著三颗人头。
頡利可汗的,突利可汗的,还有一个突厥万夫长的。
三颗人头並排掛著,经过风吹日晒,已经乾瘪了,头髮散乱,面目模糊,看著有些瘮人。
但身后的残兵们看著那三颗人头,眼睛里全是光。
“將军,前面就是咸阳了。”赵老根策马跑上来,指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城郭说道。
李默勒住马,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身后。
“到咸阳了,这么快?”后面有人惊喜地喊道。
“快什么快,走了十几天了!”旁边的人笑骂道。
“十几天,我怎么感觉像走了十几年?”
“那是因为你腿短...”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
这些残兵们现在有心情开玩笑了,因为他们知道,仗打贏了,仇报了,家近了。
李默没有笑,他看著远处的咸阳城,沉默了片刻。
“赵老根。”
“末將在!”
“到了咸阳,你带弟兄们进城休整,我去办点事。”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將军不进城?”
“不进了...”
“那將军去哪儿...”
李默没有回答,调转马头,朝西边的一条岔路走去。
赵老根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跟了將军这么多天,他多少了解了一些將军的脾气。
將军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將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赵老根扯著嗓子喊。
李默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枣红马沿著岔路往西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赵老根站在路口,看著那个消失的黑点,心里空落落的。
“队正,將军走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问道。
“走了...”
“將军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那咱们怎么办?”
赵老根看了看咸阳城的方向,又看了看李默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
“进城,休整,等將军回来!”
“將军还会回来吗?”
赵老根瞪了他一眼:“將军说了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將军说话算话,说不骗人就不骗人,说回来就回来。”
年轻的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赵老根带著九百多残兵,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咸阳城。
咸阳的守將是个都尉,姓刘,四十多岁,圆脸,大肚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看到这九百多號人乌泱泱地涌过来,嚇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土匪流寇,差点下令关城门。
等看到队伍里那几面破破烂烂但还能看出是大唐军旗的旗帜,又看到那些士兵虽然衣衫襤褸但腰杆挺直,他才鬆了口气。
“你们是哪部分的?”刘都尉站在城门楼上问道。
赵老根仰著脖子喊:“渭水杀突厥人的!我们將军杀了頡利和突利,我们是跟著將军追到灵州的!”
城门楼上一阵骚动。
刘都尉差点从城墙上掉下来:“什么?杀了頡利和突利?將军?哪位將军?”
“我们將军姓…姓…”赵老根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將军姓什么。
跟了將军这么多天,他居然不知道將军姓什么。
“姓李!”后面一个士兵喊道。
赵老根回头看了那士兵一眼,那士兵挠了挠头:“將军不是姓李吗?那天在原州,那个小姑娘叫他將军,他也没说不是啊。”
赵老根想了想,好像也对。
“对,姓李!李將军!”他冲城楼上喊道。
刘都尉將信將疑,但还是开了城门。
九百多残兵进了咸阳城,把城里的人嚇了一跳。
这些人太惨了。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缠著脏兮兮的绷带,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脸上带著还没癒合的刀疤。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
因为他们打贏了。
刘都尉安排了住处和粮食,又找了几个大夫给伤员治伤。
安顿好之后,他拉著赵老根问:“老哥,你们將军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进城?”
赵老根摇了摇头:“將军办事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办事,办什么事?”
“不知道。”
刘都尉一脸狐疑,但看赵老根那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就没再问了。
但他留了个心眼,派人快马加鞭去长安,把这件事稟报了上去。
杀了頡利和突利的李將军,带著九百多残兵到了咸阳,本人却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
李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兵部衙门里批阅公文。
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三遍。
“李將军…姓李…杀了頡利和突利…现在人在咸阳…”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找到了…终於找到了…”
他从渭水回来之后,一直在找这个人。
派出了十几拨斥候,沿著北上的路线一路搜寻,有的追到了灵州,有的追到了长城,有的甚至追到了草原上。
但每次都是差一点,要么是刚到一个地方,那人已经走了,要么是追错了方向,跑岔了路。
现在,终於找到了。
“来人!”
“在!”门口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备马,去咸阳。”
“將军,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就去。”
李靖走出兵部衙门,翻身上马,带著几个亲兵,连夜赶往咸阳。
他要去见那个人,亲眼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一个人衝垮十万大军。
李默骑著枣红马,沿著渭水南岸往西走。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弯道,他都认得。
因为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
春天走,夏天走,秋天走,冬天也走。
去打猎,去捕鱼,去山里砍柴,去河边挑水。
这条路通向他的家。
枣红马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轻快了许多,时不时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李默勒住了马。
他看到了黄山。
那座山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体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脚下,有一个村子。
黄山村。
但那个村子,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