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玻璃笼里的红玫瑰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77章 玻璃笼里的红玫瑰

    某处建筑。
    混凝土浇筑的墙体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走廊尽头是一扇圆拱门,进去后是一间摆放著长条桌子的房间。嵌入式壁灯投下的灯光,把长桌上每个人的脸照得轮廓分明又阴影深重。
    长桌首位坐著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头髮有些自然的微卷。
    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頜铺著一片烧伤旧疤,皮肤收缩扭曲。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著桌面。
    “白家那小子送来的货物,我们都查验过了。”匯报的人站在桌侧,手里拿著一份清单。“数量足额,品质没有问题,请首领过目。”
    首领接过那份长长的清单,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不错。”
    只有两个字,但匯报的人明显鬆了口气,退回位子坐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没有人说话交换眼神,都安静的看著坐在首位的男子。
    “咔。”
    一声细微的、骨节错位般的脆响。
    坐在长桌靠前位置的一个男人,身体忽然前倾,手肘重重撞上桌面,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
    纪白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色,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和颈侧清晰可见。狭长的眼尾因为剧痛而上挑,嘴唇咬出了血痕。
    他跪在地面上,双手死死撑著冰冷的地砖。
    后背的衣料下方,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那个轮廓不大,但形状诡异。
    像是某种尖锐的硬质物正试图从脊柱两侧的皮肤底下穿透而出。每蠕动一下,纪白背部的衣料就被顶起一个不规则的凸起,隨即又塌下去。
    像是活物在皮肤下呼吸。
    没有人敢看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纪白后背皮肤下那些东西蠕动的声音:湿黏细碎的,像虫子啃噬骨头。
    纪白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身体的颤抖,挣扎著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首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次……是属下办事不力,没能將她带回来。”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顺著鬢角滴落。
    “属下愿將功补过。求首领……”
    他的话没说完。
    后背又是一阵剧烈的蠕动,痛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血从嘴角溢出来。
    他的右肩的一个巨大的伤疤在衣料下隱隱发烫,那是零號小队那个狙击手留给他的礼物。
    现在叠加上遭受异变反噬的剧痛。
    没有恩典,他撑不了多久。
    上次没能带回姜暖,恩典就被停了。到今天,整整一个月了。
    首领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其余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像是在场的不是一群异能者,而是一群被捏住了喉咙的老鼠。
    然后首领站了起来。
    他绕过长桌,一步步走到纪白面前。
    俯下身。
    双手托住纪白的肩膀,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起来。”他的语气像一位长辈在安抚犯了错的晚辈。
    纪白被扶起时,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首领偏了偏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人快步上前,手中托著个盒子,海绵的凹槽里安静地躺著一支针剂。
    恩典。
    那人取出针剂,扎入纪白的颈侧。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那些凸起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缓缓回缩,重新沉入皮肤之下。
    纪白的呼吸从急促的喘息逐渐变得平稳,面色从灰败的青白恢復了些许血色。
    “谢首领的恩典。”
    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上次……是属下的疏忽。”
    他顿了顿,抬起眼。
    “当时不知道姜暖已经失忆,她的反应跟以前完全不同,加上零號小队的人突然介入,属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果首领愿意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首领看了他几秒,伸手拍了拍纪白的肩膀,“急什么。”
    他走回首位,重新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
    “姜暖失忆了,那她肯定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了。”抿了一口,“所以,我们不著急。”
    手指轻敲那份清单。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放下茶杯。
    “白家那个小子的交易条件很简单,我们帮他解决白家那群人,他交出这批货。留一个老爷子,免得动盪太大,他的位子坐得更稳。”
    “好算盘。”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接话。
    首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乾净。
    “可他封印了姜暖的记忆。”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我们的计划,因为他的私心,多了一个变数。”
    首领的目光从指尖移开,落在纪白脸上。
    “多了变数,就得有人承担代价。”
    “纪白。你带005去码头。白家的船还没返程,那群人还在。”
    “是。”纪白点了点头,“按照约定,带出白家老爷子?”
    首领笑了下。
    “约定?”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杯沿贴在嘴唇上,停了一拍。
    “他给我添了变数,我也给他送份礼。”
    “这次,在那艘船上的人,一个不剩。”
    顿了顿。
    “去吧。”
    纪白低下头,“是。”
    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
    上午的阳光穿过白家的长廊,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姜暖刚和叶闕在前院散了一小会步。
    “妹妹。”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白思远站在连廊处,白衬衣的领口依然繫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日光落在他肩头,乾净得有几分不真实。
    他微微侧著头,看著姜暖,嘴角掛著一个温和的弧度。
    “昨晚休息得好吗?”
    姜暖的脊背绷了一下。
    昨晚。
    那场记忆梦,黑色硬皮本上的字跡,那句【她应该是我一个人的】。
    以及沈雾说的“封印的人自己动摇了。”
    她面对著白思远,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在犹豫要不要让我想起来,对吧。
    “休息得很好。”姜暖弯了弯嘴角,声音没有丝毫异样。
    “那就好。”白思远点了点头,“昨天说带你去温室看看,今天正好有空。上午刚浇过水,这个时间去最好。”
    姜暖点了点头,“好啊。”
    那里的確是几人还没去过的地方。
    三个人走向后花园方向,白思远走在最前面。姜暖跟在后面半步。叶闕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快到温室门口的时候,白思远回过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姜暖脸上,然后平移到叶闕身上,再回到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们俩还真是形影不离。”
    姜暖顺势挽住叶闕的胳膊,低头笑了下。
    “没办法,他离不开我。”
    叶闕侧过头看著她。
    那个眼神压过来的时候,姜暖心口莫名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握住姜暖的手,五指合拢,將她的手掌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嗯。”他说。
    “我离不开她。”
    如果是昨天晚上之前,姜暖会觉得这傢伙配合得挺好,简直是天生的演技派。
    但昨晚。
    沙发上那个被打断没有说完的句子。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再只是配合了。
    过往种种这笔帐她算不清。
    姜暖垂下眼掩盖复杂的神色,而自己心跳加速这件事,让它变得更难算了。
    白思远收回目光,转向温室的玻璃门。
    手指搭在门把上,他侧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温室里面植物养护有特殊的条件,人多了反而不好。”
    他看向叶闕,笑容温和。
    “叶先生,介意在外面等一等吗?就一小会儿。”
    姜暖没有立刻回答。
    叶闕低头看她。
    整座温室是透明的。玻璃墙壁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每个角度都清晰可见。
    站在外面,可以把里面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这意味著视线不会被切断。
    姜暖把手从叶闕手中抽出来,“那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就一会儿。”
    叶闕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二十分钟。”
    姜暖点了点头,“这个温室不算大,二十分钟足够了。”
    白思远推开了温室的玻璃门。
    一股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裹挟著浓郁的花泥与植物呼吸的气息。
    姜暖踏过门槛。
    身后,玻璃门无声合拢。
    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她脚边铺开。
    而她面前,满室的红玫瑰正安静地盛放,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到近乎甜腻的花香。
    白思远转过身,看著站在花丛中的姜暖。他没有看温室玻璃外那个充满警惕的男人,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她。
    “阿暖。”白思远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玫瑰前,用银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朵,“你以前说过,流民区没有花,如果有一天能有一个属於自己的花园就好了。”
    他拿著那朵玫瑰,一步步走到姜暖面前。
    “现在,你有花园了。”白思远將玫瑰递到她面前,“只要你愿意,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谢谢哥哥。”姜暖接过玫瑰,低头看了一会儿。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饱满鲜活。
    在末世,这东西简直太稀罕了。
    她真心实意地欣赏了一番。
    “阿暖。”
    白思远看著眼前低头赏花的姜暖。
    她站在他种的玫瑰丛中,手里握著他剪下的玫瑰。
    他看了很久。
    白思远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有些事,哥哥想单独跟你说。”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