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谁也不是生来自卑怯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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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谁也不是生来自卑怯弱的

    她低下头,装作翻帐本,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这一路走来,若不是楚烬,自己不会有今天。
    本以为她罗苒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辈子都是那个大字不识,连名字都不会写,只会缝补浆洗生活贫苦艰辛的普通妇人。
    可如今……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帐本,看著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跡……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唯诺怯弱,而是挺直了腰背,稳稳地坐著。
    谁也不是生来自卑怯弱的。
    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又怎么能不怯呢?
    如今她手里握著笔,掌著算盘,看著帐本,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像是从前一望到头的人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那里照进来。
    她不知道那道缝后面是什么,但至少,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灰暗。
    然而变故总是不期而至。
    楚烬突然接到圣令,要率兵营救陇州行旅中被当地恶匪挟持的政王一家。
    军情紧急,他匆匆点了兵马,甚至连夜便拔营出发,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跟罗苒打声招呼。
    罗苒是第二日才从管家口中得知的。
    陇州那边的恶匪她听说过。
    横行多年,圈地为王,朝廷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如今竟敢挟持皇亲国戚,以要挟皇帝承认他们的地盘。
    她心里隱隱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楚烬征战多年,面对百万敌军都游刃有余,百战不殆。
    那些粗蛮的恶匪,想必也奈何不了他。
    这样想著,那颗悬著的心便放下了一些。
    可没过多久,她就再没心思去想楚烬了。
    衍哥儿病了。
    起初只是夜里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哼唧,罗苒以为是白天玩得太疯,没太在意。
    可第二日一早,她给衍哥儿换衣裳时,解开他的小褂子,才发现胸口后背和胳膊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红疹,一片连著一片,红得刺眼。
    衍哥儿痒得直蹭,嫩皮蹭破了好几处,渗出细细的血珠。
    府医来了,看了半天,说是可能是风疹,开了药。
    可餵了两天,不但不见好,红疹反而越起越多。
    衍哥儿也越来越闹,吃不下奶,睡不安稳,整个人瘦了一圈。
    罗苒照看了衍哥儿大半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现在。
    早就把他跟小玥一样当自己孩子看待,如今见他这般受罪,也顾不得旁的,整日整夜守著衍哥儿,餵药、擦身、哄睡,连小玥都托给了李婆婆。
    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小玥身上也起了红疹,和衍哥儿症状一模一样。
    正焦头烂额的时候,老夫人院里来人,传她过去。
    罗苒一进老夫人主厅的门,心里就沉了一下。
    二夫人、三夫人都坐在下首,老夫人端坐上首,脸色铁青。
    她们面前还站著一个人,身形消瘦,脸色蜡黄,穿著一身最下等的粗布衣裳,头髮只用一根木簪子挽著,再无半点从前的体面。
    正是前些时日被楚烬下令处罚的翠柳。
    她站在那里,见罗苒进来,便抬起头,看向罗苒的时候,眼底满是恨意,还有一丝恶狠狠的得意。
    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终於等到机会反咬一口。
    罗苒心里有了数,上前给老夫人和两位太太行了礼。
    老夫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道,
    “衍哥儿近日身子不適,你可知道?”
    罗苒忙道,
    “回老夫人,衍哥儿身上起了红疹,府医来看过,开了药,却……”
    “却什么?”
    老夫人打断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罗苒低下头,声音哑了几分,
    “却不知並不见好……”
    翠柳站在一旁,继续字字带刺地添油加醋,
    “老夫人,奴婢绝非有意挑事,实在是看不过眼才斗胆来稟报。”
    “小少爷金尊玉贵的身子,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成日偷懒耍滑、敷衍了事,我看定然是故意苛待小少爷,才导致小少爷生病。”
    说话间翠柳眼底的恨意和得意几乎藏不住。
    被罚后的这段日子,她日日做著最低等的洒扫活计,粗布衣裳磨得她手肘发红,再也没有了从前使唤人的风光。
    她把所有的怨气都记在了罗苒头上,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恨不得一口將她咬死。
    “如今病成这样,若不严惩,往后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事!依奴婢看,这样的奶娘,就该赶出楚府,远远发卖了才好!”
    二夫人和三夫人本是来给老夫人问安的,却正好碰上了这档子事,便也留了下来。
    衍哥儿虽说不是楚烬亲生的,但早已过了户、落了祖宗祠堂,是正经上了族谱的楚家子孙。
    老夫人一向看重这个孩子,此刻听闻翠柳的这番话下来,脸色更加阴沉几分,端坐著一言不发,手指慢慢捻著腕上的佛珠,不紧不慢,却让屋里的空气都跟著凝滯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向看起来严厉庄重,之前对罗苒素来没什么好脸色的二太太,忽然开口了。
    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隨口一提,
    “翠柳,你前些时日因为贪污霸凌,污衊同僚被阿烬处罚,伤才刚好一些,便来告状,可真是费了心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一个刚被罚过的人,这时候跳出来告状,是真心为小少爷著想,还是另有所图?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罗苒微微侧目,看了二太太一眼,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这位素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二太太,竟会在这时候替自己说话。
    三太太目光在二太太和罗苒之间转了一圈,掩著帕子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
    “二嫂,你之前不是还瞧不上这奶娘吗?当时还差点將她和徐姨娘一同发卖,如今怎还为她说话了?”
    二太太面色不变,端端正正地坐著,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就事论事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罗苒,又收回来,
    “这奶娘虽然出身低微,但心思活泛,做事也还算稳妥,並不像是翠柳所言偷懒耍滑、敷衍了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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