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舟被扶进药棚时,整个人仍在发抖。
不是怕。
是痛。
他的剑骨几乎被掏空了。
所谓剑骨,並非真是一块骨头,而是剑烬界修士自幼受剑脉滋养后,在体內凝出的剑道根基。
剑骨在,哪怕手中无剑,也能以气成锋。
剑骨损,则剑意断续,灵力反噬,修为一日一日往下跌。
秦照站在一旁,手指攥得发白。
“师兄飞升前,是天剑山百年来最强的人。”
“他十三岁入剑河,二十岁便能引动百里剑鸣。”
“可现在……”
秦照说不下去了。
因为谢寒舟胸前那道凹陷太刺眼。
像有人把一柄无形的剑,从他体內连根拔走,只留下空洞。
顾长渊伸出两指,点在谢寒舟眉心。
镇渊碑纹缓缓亮起,顺著经脉探入体內。
片刻后,他眼神沉了下来。
“不是伤。”
秦照猛地抬头。
顾长渊道:“是抽离。”
药棚中一片死寂。
牧无尘上前检查其他剑烬飞升者。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七个。
无一例外。
所有人剑骨都有相同痕跡。
不是自然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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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界源衰败。
而是被某种极高明的阵法隔空抽走,再以诸天法则掩盖成“下界根基不足”。
澹臺镜手里的笔,几乎要折断。
她曾在天门渡名册里看过剑烬界记录。
上面写的是:剑烬残界,剑源枯竭,飞升者多半根基残缺,不宜重用。
如今再看,那一行字每一个都像笑话。
根基残缺?
是被人抽残的。
不宜重用?
是因为他们的剑,已经被別人拿去用了。
谢寒舟强撑著坐起,低声道:“我们刚到诸天时,也以为是剑烬界气数尽了。”
“天门司的人说,下界终究是下界,剑道不全,飞升之后自然会露出破绽。”
“后来玄霄剑宗的人来挑选剑修,他们看了我们一眼,笑我们是废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们说,剑烬界若真有剑道,怎会连一柄完整的飞升剑都带不上来?”
秦照眼睛血红。
那一句废剑,许多剑烬飞升者都听过。
他们曾以为那是羞辱。
现在才知道,那是贼在嘲笑失主。
顾长渊问:“你们如何查到剑脉还在?”
谢寒舟取出那枚碎裂剑符。
剑符通体焦黑,只剩半角,可其中仍有一缕微弱剑鸣。
“这是天剑山祖符。”
“我飞升后一直带著它。三日前,洛无尘出手时,白烬仙光牵动封骨阵纹,祖符忽然有了反应。”
“我顺著反应查到一座上界剑阵。”
“那剑阵每逢子夜,会吞吐一次剑息。”
“那剑息……”
谢寒舟闭了闭眼。
“是剑烬界的剑息。”
牧无尘接过剑符,嵌入自己推演出的阵图中。
阵纹亮起,一缕锋锐却虚弱的气息从剑符中游出,落在阵图东北角。
那里浮现出四个小字。
玄霄分殿。
秦照一拳砸在木柱上。
“玄霄剑宗!”
周围剑烬飞升者全都红了眼。
玄霄剑宗在诸天名气极大。
號称上界剑道正宗,门下弟子一剑出,诸界低头。
这些年,他们最喜欢拿剑烬界做反面教材。
说剑烬界剑道粗鄙,说下界剑修只懂蛮斗,说飞升上来后,便会原形毕露。
可谁能想到,玄霄剑宗那些锋芒万丈的剑阵里,竟藏著剑烬界被抽走的剑脉。
裴烈冷笑:“好一个剑道正宗,原来是借剑修剑。”
澹臺镜抬头:“证据还不够。”
裴烈皱眉。
澹臺镜平静道:“祖符只能证明剑息相连,不能证明玄霄分殿非法抽取。若要让诸天无话可说,必须拿到剑脉核心,或让玄霄亲口承认。”
裴烈不爽,却没有反驳。
这段时间下来,他也知道,顾长渊要的不只是打回来。
还要让旧秩序赖不掉。
顾长渊看向谢寒舟。
“玄霄分殿在哪?”
谢寒舟声音嘶哑:“天门渡东,剑衡山。”
“那里是玄霄剑宗接引下界剑修的地方。”
“我们当年,也是在那里被判为废剑。”
顾长渊点头。
“明日去。”
秦照立即道:“我也去。”
谢寒舟挣扎著起身:“我也去!”
“不。”
顾长渊看著他们,“你们现在去,是送他们继续笑你们没有剑。”
秦照脸色一白。
顾长渊继续道:“你们留下。”
“等剑回来。”
“再自己去问他们一句——”
“谁是废剑。”
这一句话落下,所有剑烬飞升者呼吸都急促起来。
谢寒舟死死握住祖符,指节泛白。
许久后,他低头,声音沙哑。
“剑烬残修,等道主带剑归来。”
顾长渊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药棚。
黑旗在夜风中翻卷。
远处天门渡灯火如星,剑衡山方向则有一道细长剑光冲天而起,亮得刺眼。
那是玄霄分殿的剑阵。
也是剑烬界被偷走的脊樑。
这一夜,药棚里没有人睡得著。
剑烬飞升者围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遍遍擦拭自己的断剑。
他们明知道这些断剑未必还能斩人,却仍旧擦得极认真。
因为明日他们要去见的,不只是玄霄分殿。
也是那段被人嘲笑了三百年的旧伤。
有些帐,拖得越久,討的时候越不能抖。
顾长渊没有立刻安慰他们。
这种时候,轻飘飘的一句会好起来,没有意义。
剑脉被夺,故界枯竭,三百年的污名压在他们身上,不是一句安慰就能抹平的。
所以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让澹臺镜把剑烬飞升者的名字,一个个写入旁册。
不是残修。
不是废剑。
是秦照,是谢寒舟,是李折雪,是赵千钧。
当那些名字落下时,几个剑烬飞升者终於低下头,死死按住眼眶。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原来被夺走剑以后,他们仍然还有名字。
谢寒舟看著旁册上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顾长渊:“若剑脉真的在玄霄手里,您会怎么做?”
顾长渊道:“拿回来。”
“若玄霄不给?”
“那就打到给。”
这回答太简单。
简单到谢寒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这些年听过太多复杂理由,什么大局,什么迁脉,什么下界衰败不可逆。
可顾长渊只给了四个字。
拿回来。
谢寒舟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洞处,像有一点久违的热意烧起来。
於是这一夜,剑烬残修没有再哭。
他们把断剑摆在膝前,等天亮。
等一个被偷走三百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