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烬界三个字,让黑旗下的气氛变得压抑。
秦照站在光幕前,双手握得发白。
他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
从站到天渊黑旗后,他一直安静得像一柄折断后收进鞘里的剑。
裴烈曾问过他,要不要练战堂重斧。
秦照只说了一句:“我只会剑。”
可一个剑骨被抽空的剑修,说自己只会剑,本身就像一个笑话。
现在他终於知道,这个笑话也许不是自己造成的。
牧无尘將玉简索引放大。
“剑烬界,旧战三百二十七年,封始魔指骨。”
“旧战三百九十一年,剑脉异常旺盛,可辅镇魔骨。”
“旧战四百零三年,奉令转封剑脉,上供玄霄。”
念到这里,他停住了。
后面的內容被密文覆盖。
可已经足够了。
秦照的脸色白得嚇人。
“玄霄?”
澹臺镜道:“玄霄剑宗,诸天上界大宗之一,以诸天剑道正统自居。”
裴烈冷笑:“正统?抽下界剑脉给自己养剑,也叫正统?”
澹臺镜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牧无尘继续推演索引中残留的阵纹。
片刻后,他沉声道:“剑脉不是单纯被抽走。”
“什么意思?”秦照立刻问。
“剑烬界原本以剑脉镇始魔指骨,剑脉越强,封印越稳。”
牧无尘指著阵纹,“后来有人把剑脉抽离,转入另一座上界剑阵。为了不让始魔指骨失控,他们又在剑烬界布下替代阵。”
裴烈问:“替代阵用什么撑?”
牧无尘抬头,脸色难看。
“剑修。”
秦照身体晃了一下。
澹臺镜握笔的手也顿住。
牧无尘声音更低:“准確说,是剑修的剑骨、剑魂、剑意。剑烬界后来的剑修,不是天赋变差,而是他们一出生,便在替那座替代阵还债。”
“他们修出的每一缕剑意,都会被阵法抽走一部分。”
“所以越到后世,剑烬界剑修越弱。”
“飞升之后,也会被诸天法则判为剑骨残缺。”
秦照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剑刃刮过骨头。
“原来如此。”
“我师父临死前还说,是我们这代人不爭气,丟了剑烬祖辈的脸。”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本该是剑骨最亮的地方。
“原来我们的剑,早就被人拿走了。”
四周几名剑烬界飞升者也红了眼。
他们有的曾是宗门剑魁,有的是一界剑首。
可到了诸天,全成了废剑。
上界剑宗笑他们下界剑道粗劣。
天门司把他们编入杂役名册。
他们以为是自己不够强。
现在才知道,不是他们不够强,而是有人从根上掏空了他们的界。
顾长渊看著秦照,问:“想报仇?”
秦照抬头。
“想。”
“想拿回剑脉?”
“想。”
“那就先活著。”
顾长渊道:“怒气可以磨剑,不能乱剑。”
秦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血色。
“我听道主的。”
裴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咱们天渊报仇,不兴衝过去送头。”
他说得粗糙,却很实在。
如今顾长渊刚镇玄黄始魔肋骨,身上旧伤未愈,天渊黑旗也刚收三千遗民。
若现在直接杀去玄霄剑宗,爽是爽了,但很可能让所有人陷入死局。
顾长渊不会做这种事。
他要的是证据。
要的是名分。
要的是把这些藏在“上界正统”之下的血债,一笔笔摊在诸天面前。
就在这时,天门渡方向忽然有一道镇狱令光飞来。
令光落地,化作沈无咎的虚影。
裴烈立刻戒备。
沈无咎没有理他,只看向顾长渊。
“玄黄镇骨之功,镇狱司已入功录。”
顾长渊淡淡道:“我不入镇狱司。”
“我知道。”
沈无咎面无表情,“但功就是功。你镇玄黄始魔肋骨,救三千遗民,平贺千山旧案,按镇狱司功勋,可开一次天尊密卷权限。”
澹臺镜猛地抬头。
“你要给他解封九州缺页?”
沈无咎道:“不是我要给,是他挣到了。”
这句话很硬。
也很镇狱司。
裴烈嘀咕:“难得说句人话。”
沈无咎冷冷看了他一眼。
顾长渊却没有讥讽。
沈无咎这个人,冷酷,强硬,相信牺牲少数保多数。
可他至少承认结果。
也承认顾长渊的功。
这一点,比许多满口大局却只会吞功的人强。
沈无咎抬手,虚影前浮出一枚黑金令钥。
“九州缺失三页,半个时辰后解封。”
“顾长渊。”
“看完以后,你最好还能保持冷静。”
顾长渊接过令钥。
他看著那枚令钥,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我镇渊百年,最不缺的就是冷静。”
沈无咎没有再说话,虚影散去。
黑旗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九州那三页一开,顾长渊守了百年的魔渊,便会真正露出源头。
而源头背后的名字,很可能与玄黄、剑烬一样。
秦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剑烬界以前不叫剑烬。”
眾人看向他。
秦照握著那截焦黑剑柄,像握著一座已经崩塌的故乡。
“我们那一界,原名剑河界。”
“传说天上有一条剑河,夜里会映在大地上。每个孩子出生时,宗门都会取一滴剑河水点在眉心,若有剑鸣,便可入剑山修行。”
“后来剑河干了。”
“剑山也塌了。”
“祖辈说,是因为我们不够虔诚,剑道气数衰败,所以改名剑烬,记住这份耻辱。”
他抬起头,眼底有血丝。
“可如果剑河不是干了,而是被人抽走了呢?”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残酷。
裴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狗日的上界。”
牧无尘则把秦照的话记入阵盘。
“剑河,剑山,剑脉,三者应当同源。若能找到剑河旧物,反推转封路径会更准。”
秦照立刻道:“我这里有剑河石。”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灰白石子。
石子很普通,却在靠近玉简中“剑脉转封”四字时,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颤很微弱。
可对秦照而言,却像听见了故乡最后一声剑鸣。
顾长渊没有催促秦照。
他很清楚,这种真相落在人心上,不比魔煞轻多少。
被人打败,尚能再练。
可若发现自己世代奉为耻辱的衰败,其实是別人早就割走了根,那份恨便很容易把人烧空。
所以他才要秦照先稳住。
剑若只剩恨,便会成为別人的刀。
指向白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