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烬二字一出,玄黄废界地心前,所有声音都像被斩断。
三千遗民並不知道白烬仙尊意味著什么。
可从沈无咎和澹臺镜的脸色上,他们也能看出,这个名字,绝不寻常。
诸天三大仙尊之一。
旧战救世主。
天律正册中,白烬仙尊的名字几乎与“诸天延续”四个字绑在一起。
许多上界宗门供奉他的神像,称他一念焚魔,救万界於裂渊崩塌之前。
可现在,玄黄地底一块被始魔肋骨震出的残碑上,却刻著他的名號。
而且不是歌功颂德。
是封骨立阵。
以界为器。
澹臺镜的指尖停在碑文上,许久没有动。
她是天律司女史,从入司第一日开始,读的第一卷诸天旧史,便是《白烬镇魔录》。
那上面写得很清楚。
诸天大裂之年,始魔肆虐,万界將沉,白烬仙尊燃尽半身道基,率诸天仙尊分裂始魔残躯,將其镇於九处虚无封域,才换来今日诸天太平。
封域。
不是下界。
更不是玄黄这种有亿万生灵的世界。
若这块碑文为真,那就代表天律正史至少隱瞒了一部分。
甚至,是篡改。
牧无尘半跪在石碑前,阵盘中浮出一圈圈淡金纹路。
他没有急著下结论,而是取出拓印玉片,小心翼翼引出碑上残留的印力。
那印力很淡。
但极纯。
一缕白金色火痕在玉片中凝聚,最后化作半枚残印。
残印中心,是一枚燃烧的古字。
烬。
澹臺镜闭了闭眼。
“白烬仙尊早年私印。”
裴烈脸色一沉:“確定?”
澹臺镜抬头,声音有些沙哑:“天律司藏有三大仙尊所有公印与私印拓本。这个印,我见过。”
“有没有可能是偽造?”
问这话的人是沈无咎。
他不是替白烬开脱。
而是这种事太大。
大到一旦坐实,整个镇狱司、天律司、乃至诸天上层,都要被卷进去。
澹臺镜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检查拓片,又让牧无尘以阵纹復验。
牧无尘很快道:“残印嵌在碑体深层,不是后来刻上去的。碑文与地脉污染同年,至少已有数万年。”
澹臺镜补充道:“白烬仙尊早年私印,在旧战结束后便废弃不用。后世知道完整印形的人,不超过天律司三阁。”
裴烈冷笑:“也就是说,假的可能很小。”
澹臺镜没有反驳。
沈无咎的神情越发冷硬。
他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始终没有说话。
从看见白烬二字开始,他便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看一块普通石头。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心里的帐就记得越清。
沈无咎沉声道:“即便残印属实,也不能证明白烬仙尊有罪。”
裴烈当场炸了:“都把一界炼成器了,还不能证明?”
沈无咎看了他一眼,道:“旧战时代,诸天几乎覆灭。若不分封始魔残躯,所有界都会死。”
“所有界?”顾长渊终於开口。
沈无咎顿住。
顾长渊看向他:“那为何死的总是下界?”
一句话,让沈无咎沉默。
顾长渊继续道:“我不否认当年也许有绝境。”
“绝境之下的选择,可以记为债。”
“但把债藏起来,让被牺牲的界一代代替你们还命,再把自己写成救世主。”
他抬眼,声音淡漠。
“这叫食血。”
澹臺镜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食血者死。
她听过顾长渊这句话。
以前只觉得杀气太重。
可今日站在玄黄废界的残碑前,看著三千遗民,看著阵眼尸骨,看著被贪墨的界源,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轻。
轻到不足以写尽玄黄这些年的血。
牧无尘將拓片封入玉匣,递给顾长渊。
“道主,残碑不完整,但足以证明白烬印记曾在玄黄封骨阵中出现。”
顾长渊没有接。
他看向澹臺镜。
“按天律,这东西能不能查?”
澹臺镜沉默片刻,道:“能。”
沈无咎目光微动。
澹臺镜缓缓道:“涉及仙尊私印、封界旧阵、始魔残骨,天律司有权开启密卷覆核。”
裴烈问:“那你能开?”
“按规矩,我不能。”
澹臺镜看著玉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有些冷。
“但按规矩,陆衡不该篡改天律,贺千山不该贪墨界源,玄黄也不该被写成自毁废界。”
她抬手,將自己的女史印压在拓片封口之上。
“我回天律司申请解封密卷。”
沈无咎皱眉:“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澹臺镜道:“知道。”
“白烬仙尊不是贺千山。”
“所以更该查。”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
这个自称只帮天律的女史,终於开始明白,天律若不敢碰最上面的人,就只能用来压最下面的人。
澹臺镜收起拓片,转身踏入传送阵。
阵光亮起前,她留下最后一句话。
“顾长渊,三日。”
“三日之內,我给你一个答覆。”
传送阵光冲天而起。
她曾无数次在天律司讲学中听过白烬仙尊的名字。
授课的老司史说,若无白烬,诸天早已沉入裂渊。
所以后世之人提起白烬,要先敬三分。
澹臺镜也曾敬过。
因为她相信卷宗。
相信天律。
相信被刻入正史的功绩,不会是假的。
可她如今才发现,卷宗能写功,也能藏罪。
玄黄废界没有资格进入正史。
那些被填入阵眼的飞升者没有资格进入正史。
连三千遗民这些年受过的苦,也不过是镇狱司数行“废界波动,安置困难”。
如果不是顾长渊一路查到这里,这块残碑也许会继续埋在地底,直到玄黄界彻底烂成灰。
到那时,白烬仙尊依旧是救世主。
玄黄依旧是自毁的废界。
所有死去的人,连向谁討债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澹臺镜忽然伸手,將女史令压在残碑拓片旁。
令牌亮起微光,与残印彼此映照。
天律司的鉴印法不会撒谎。
白金火痕再度浮现,与女史令中保存的仙尊私印拓本重合了九成九。
最后那一点残缺,不是不同,而是碑文被岁月磨掉了。
澹臺镜闭了闭眼。
“可以定为同印。”
沈无咎看著那枚重合的残印,第一次没有立刻替旧战辩解。
他可以接受牺牲。
却不能接受牺牲之后还被抹去名字。
若镇狱司连这一点都不敢承认,那所谓镇狱,也不过是替强者看守罪证。
可没人知道,此刻的天律司,早已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