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光柱直入天穹。
玄黄废界残破的天幕被照出一道巨大的裂纹,远远看去,像有一只冷漠的眼睛,从诸天之上缓缓睁开。
镇狱总律。
这是镇狱司用来审理战区重罪的最高军律之一。
正常情况下,只有驻將叛逃、裂渊失守、整界沦陷这等大事,才会开启总律裁断。
贺千山很清楚,一旦总律开启,镇狱司本部必然投下注视。
那时候,顾长渊就不再是审他的人。
而是被整个镇狱司审视的人。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招。
把水搅浑。
把案子从贪墨、填阵、灭口,变成顾长渊擅闯战区、逼审驻將、挑衅镇狱司。
只要上面有人愿意保他,罪便不会立刻砸死。
可贺千山没有想到的是,沈无咎比他更快。
光柱升起的一瞬,沈无咎便抬手按在虚空。
一枚比贺千山军令更古老、更沉重的镇狱总印,自他掌心缓缓浮现。
总印一出,整座主营的镇狱符纹同时低伏。
贺千山瞳孔微缩。
“少司命……”
沈无咎没有看他,只淡淡道:“镇狱总律,第一条。”
“战区驻將可临机决断。”
“但所有临机之令,必须指向镇渊本身。”
他的声音並不高。
却被总印放大,传遍整个玄黄主营。
所有镇狱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条。”
“战区资源归属该界镇渊,不得私转,不得外售,不得以供奉之名挪用。”
“第三条。”
“凡以裂渊为名,杀良冒功,贪墨界源,毁证灭口者,罪同叛渊。”
贺千山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终於意识到,沈无咎不是来保他的。
不。
从一开始,沈无咎就没打算保他。
贺千山急声道:“少司命!本將也是为了玄黄裂渊!若无这些界源交易,上界仙门不会给支援,天门通道早就不稳了!”
沈无咎看向牧无尘。
牧无尘將那本黑皮帐册拋了过去。
沈无咎翻开。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的神色没有变化。
可周围的空气,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上界仙门给了你多少支援?”
贺千山嘴唇动了动。
沈无咎替他说了答案。
“三百套废甲,一座残炉,七百枚过期净煞丹。”
“你送出去的,是玄黄废界三成界源储备。”
他合上帐册。
“贺千山,你告诉我,这叫支援?”
贺千山麵皮抽动。
他还想辩解。
可沈无咎已经抬手。
镇狱总印骤然落下。
轰!
贺千山胸口的驻將印记瞬间裂开。
黑金甲冑发出一声悲鸣,层层崩碎。
他的界主法域刚要展开,便被总印强行压回体內。
下一刻。
沈无咎一指点出。
咔嚓!
贺千山体內界源承载之轮,被硬生生废去半数。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七窍溢血。
所有镇狱军脸色大变。
谁也没想到,少司命出手竟如此乾脆。
连顾长渊都微微抬眼。
他並不意外沈无咎会查。
但沈无咎亲手废贺千山,说明此人至少不是那种为了脸面可以闭眼到底的蠢货。
这很重要。
因为蠢货容易杀。
可真正相信制度的人,才难断。
贺千山被废去驻將印的那一刻,军库外许多镇狱军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没见过杀人。
甚至不少人亲手押过遗民入阵。
可他们第一次看见,那个一直告诉他们“这是军令”“这是大局”“这是镇渊所需”的人,被更高的军令亲手按进尘土里。
原来有些令,也会反噬下令的人。
原来镇狱司的甲,並不是永远只压在下界人身上。
这点认知,让他们惶恐,也让他们心底某个角落鬆了一口气。
因为若连贺千山都永远不会被审,那他们这些年做过的事,就真的再没有回头路了。
沈无咎这一废,不是替顾长渊出气。
而是告诉所有人,镇狱司若连这种蛀虫都护,便真的没资格再提镇渊二字。
沈无咎收回手,看著贺千山。
“从现在起,剥夺贺千山玄黄废界驻將之位。”
“押回镇狱司,按叛渊罪审。”
贺千山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可下一刻,他忽然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你以为你贏了?”
“玄黄废界救不回来了!”
“没有我,也会有下一个人来弃界!你能杀我,能废我,能查一个军库,可你能救这片快烂透的世界吗?”
他笑得越来越疯狂。
“你救不了!”
“你以为镇狱司不知道这里的问题?你以为少司命不知道?他们都知道!只是有些界,从一开始就註定要被丟掉!”
遗民们脸色惨白。
这句话,比军刀更残忍。
因为它不是威胁。
而是他们这些年隱隱猜到,却不敢承认的真相。
沈无咎眼神微沉。
贺千山说得难听。
可有些地方,的確是事实。
诸天裂渊太多,资源有限,镇狱司不可能救下每一界。
所以有些废界,会被列入放弃名单。
玄黄废界,早就在名单上。
顾长渊看著贺千山,淡淡道:“所以你就先把它吃乾净。”
贺千山笑声一滯。
顾长渊又看向沈无咎。
“人废了,帐呢?”
沈无咎道:“会审。”
“谁审?”
“镇狱司。”
“镇狱司审镇狱司。”
顾长渊笑了笑,没有温度。
沈无咎看著他:“澹臺镜会记录此案,天律司也会介入。”
澹臺镜沉默一瞬,道:“我会把证据送回天律司。”
顾长渊没有再逼。
他知道,今日当著沈无咎的面废掉贺千山,已经足够撕开一道口子。
真正的帐,还在后面。
然而就在此时,整个玄黄废界忽然剧烈一震。
轰隆!
远处地脉深处,一道黑红光柱猛然冲天而起。
大地开裂。
裂缝之中,无数魔煞如潮水翻涌。
主营阵塔一座接一座亮起,又一座接一座熄灭。
牧无尘脸色骤变。
“地心裂渊核心爆了!”
沈无咎抬头,眼神冷得可怕。
贺千山瘫在地上,却忽然笑了。
“看见了吗?”
“这就是玄黄废界。”
“你们审我?”
“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沈无咎一步踏出,镇狱总印悬於身后,声音冷硬。
“所有镇狱军,入阵!”
可顾长渊却没有看他。
他望著那道冲天黑红光柱。
那气息,和九州魔渊太像了。
不。
不是像。
是同源。
顾长渊抬手,镇渊碑在掌心低鸣。
“这不是普通裂渊。”
沈无咎转头。
顾长渊已经迈步走向地心裂口。
“下面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