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废界深处。
镇狱主营。
这座营地建在一片断裂山脉之上,四面皆是黑红色的裂渊风暴,远远望去,像一只巨大的铁钉,钉在这片即將崩塌的世界中心。
营墙以玄铁铸成,墙上布满镇魔符纹,每隔百丈便有一座阵塔,塔顶悬著惨白色的骨灯。
灯火照下,营地外那些被驱赶来的遗民,便如同阴影里的枯草,蜷缩在风里,不敢抬头。
而营地正中的大帐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灵火温暖。
玉案生辉。
几名身披轻纱的侍女跪在两侧,將一盘盘诸天灵果与灵酒送上案前。
案后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眉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身上黑金甲冑纹路深沉,胸口处刻著镇狱司驻將印记。
贺千山。
玄黄废界镇狱驻將。
界主境初期。
此刻,他正低头看著面前一枚破碎命符。
那是夜袭小队队长的命符。
符未彻底碎,说明人还活著。
但符中那一道被镇渊碑压住的神魂波动,却像一只手,隔著遥远距离,狠狠按在了他的脸上。
大帐內几名副將面色发白。
“將军,黑甲队被拿了。”
“少司命也在那边。”
“顾长渊留下了活口,恐怕已经问出……”
话未说完。
贺千山抬了抬眼。
那副將立刻闭嘴,额头冷汗涔涔。
贺千山將命符放下,神色並没有太多慌乱,反而淡淡笑了一声。
“问出又如何?”
几名副將一怔。
贺千山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声音平稳:“玄黄废界是什么地方?诸天名册里早就判过的废界,界源枯竭,地脉污染,裂渊年年扩张。”
“这样的地方,本就救不回来。”
“既然救不回来,拿一些该死的人填阵,换天门通道百年安稳,有什么错?”
帐內眾人不敢答。
他们跟著贺千山多年,当然知道这话只是说给外人听的。真正填阵的那些遗民,的確死了;真正被送往上界仙门的界源,也的確进了他们的帐。
可贺千山敢说。
因为他说的是镇狱司这些年最常用的道理。
牺牲少数。
保全多数。
只要这面旗还立著,就没人敢轻易判他死罪。
更可笑的是,营墙之外那些被驱赶来的遗民,此刻正抬头望著大帐方向。
他们不懂什么镇狱总律,也不懂什么战区临机。
他们只知道,昨夜有人来杀他们;今日那个下令的人,穿著最威严的甲,站在最亮的地方,仍旧能把所有罪名说得理直气壮。
这种理直气壮,比刀更冷。
因为刀杀人时,至少知道自己在杀。
而贺千山这种人,杀完人,还要让尸骨替他证明他有多辛苦。
贺千山的目光,也从那些遗民身上一掠而过。
他没有愧色。
在他看来,玄黄人的怨恨没有分量。一个废界的哭声,再大也传不到上界仙门的宴席上。
可顾长渊不同。
这个人能把哭声带到军帐前,还能逼他亲口作答。
可惜今日,顾长渊既然来了,便不打算让他的声音继续停在废界里。
旧帐一开,便不会只停在一个小队长身上。
这才只是开始。
也是他该还帐的时候。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將军!”
“顾长渊来了!”
轰!
大帐帘幕被风暴掀开。
远处营门方向,一道黑袍身影正沿著破碎山道缓缓走来。
他身后,是裴烈、牧无尘、澹臺镜,还有一群被救下的玄黄遗民。
再后方,则是沈无咎。
少司命没有开口,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站在风暴里,冷眼看著这一切。
顾长渊走到营门前。
守营镇狱军同时拔刀。
刀锋如林,符光亮起。
然而顾长渊脚步未停。
他只是抬眼看了一下。
轰!
营门下方的镇渊符纹骤然一沉,仿佛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压住,所有刀锋上的灵光都在一瞬间暗了三分。
镇狱军脸色齐变。
裴烈咧嘴一笑,肩上战斧微微一晃。
“挡啊。”
没人敢动。
顾长渊就这样走进了镇狱主营。
贺千山也在此时走出大帐。
两人隔著百步相望。
一个黑袍染煞,眼神深冷。
一个黑甲威严,界主气息缓缓升腾。
四周镇狱军纷纷低头行礼。
“参见驻將!”
贺千山没有看他们,只看著顾长渊。
“你就是顾长渊?”
顾长渊道:“贺千山。”
“正是本將。”
贺千山淡淡道:“本將听说过你,九州飞升者,镇过魔渊,杀过陆衡,立了一桿黑旗,自以为能替诸天改规矩。”
“现在,又来本將营中兴师问罪。”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点冷意:“顾长渊,你可知这里不是天门渡,而是镇狱战区。
战区之內,军令为先。你擅杀镇狱军,扣押本將麾下,已经犯了军法。”
澹臺镜皱眉,正要开口。
顾长渊却抬手止住她。
他看著贺千山,问道:“夜袭遗民营,是你的命令?”
贺千山没有否认。
“失控遗民沾染魔煞,有扩散之危,本將清剿,有何不妥?”
“阵眼尸骨呢?”
“废界无力供阵,自然要借命续阵。”
“军库贪墨呢?”
贺千山眼神微眯:“没有证据之前,慎言。”
顾长渊点点头。
他忽然问:“你刚才说,死人是必要代价?”
贺千山神色不变:“是。”
“玄黄废界已废,若不死人,裂渊外扩,死的会更多。”
“很好。”
顾长渊抬眼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你为何不死?”
一瞬间。
整座镇狱主营死寂。
无数镇狱军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长渊。
贺千山脸上的从容,也终於微微凝了一下。
顾长渊继续道:“你是界主境,命比那些遗民硬,魂比那些孩子稳,若真是为了镇阵,你填进去,效果应该比三千凡血更好。”
“既然死人是必要代价。”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风暴呼啸。
贺千山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抬起手,一枚黑金军令出现在掌心。
军令一出,整座主营所有阵塔同时亮起。
“顾长渊。”
贺千山声音森寒。
“本將给过你说话的机会了。”
“现在,本將以玄黄废界镇狱驻將之名,令你跪下,受军法审判!”
军令轰鸣。
万千符纹如锁,朝顾长渊压下。
章尾,顾长渊只抬头看了一眼那枚军令。
“军令?”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