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暗阵被斩断后,整座安置营像是终於从某种无声吸血中缓了一口气。
许多倖存者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並不知道顾长渊斩断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那种日日夜夜从骨头缝里往外抽力气的痛苦,忽然轻了。
於是有人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
而是压著声音,像是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大。
裴烈听得心里发堵。
他转头看向那些镇狱军,眼神凶得几乎能喷火。
“道主,让我宰了他们。”
顾长渊道:“现在杀,只能杀几个小卒。”
裴烈咬牙:“小卒就没罪?”
“有。”
顾长渊看向荒谷西侧。
“但帐要从根上算。”
顾长渊很清楚,真正恶的从来不只是挥刀的人,挥刀的小卒固然有罪。
可若不把递刀的人、下令的人、坐在帐本后面分赃的人一起拖出来,今日死一批小卒,明日还会换一批。
牧无尘已经锁定暗阵流向。
阵盘悬在他身前,十余道灵光交织成一幅复杂阵图。
他指向西侧一片塌陷山脉。
“界源被抽往那里。”
“表面上是裂渊副阵眼,卷宗里应该记载为安置营供能核心。”
他冷笑一声:“但从灵纹流速看,那里根本不是在镇渊,而是在吞。”
沈无咎闻言,眼神也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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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
灰袍校尉终於慌了。
“少司命!西侧阵眼靠近裂渊污染区,极其危险,贺將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沈无咎淡淡道:“我就是令。”
灰袍校尉脸色惨白。
一行人很快抵达西侧塌陷山脉。
越靠近阵眼,空气里的血腥气越重。
那不是新鲜血气。
而是一种长年累月被阵火烘乾,又被魔煞浸泡过的腐臭味。
山脉深处,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坛。
祭坛外围插著上百根阵柱,柱上刻满镇狱司符文,表面看起来庄严肃穆,像是一处正规镇封节点。
可牧无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假阵。”
澹臺镜问:“什么假阵?”
牧无尘抬手,阵盘灵光落在祭坛上。
轰。
表层镇狱符文亮起,隨后竟像一层薄皮般被揭开。
底下露出的,是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
那些纹路还在缓慢蠕动,像活物的血管。每一次跳动,都有细碎骨粉从纹路间渗出,又被阵火烧成灰白烟气。
澹臺镜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这座阵为何能瞒过普通巡查。它披著镇狱符文的皮,却吃著人的骨。
那些纹路不是画上去的。
而是用骨粉、精血和界源混成后,一寸寸嵌入祭坛。
澹臺镜脸色微白。
即便她再冷静,此刻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
因为这已经不是失职。
这是邪阵。
镇狱司的祭坛下,藏著一座用活人养出来的邪阵。
牧无尘没有停。
他双手结印,阵盘轰然扩大,化作一圈圈光轮压向祭坛。
“阵眼在下面。”
“开。”
咔嚓咔嚓。
祭坛地面一块块裂开。
一股浓烈腐臭气息瞬间喷涌而出。
裴烈第一时间挡在眾人前方。
可当裂缝彻底打开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祭坛下方,不是什么灵石核心。
也不是什么镇渊祖器。
而是一座尸坑。
密密麻麻的尸骨,被阵纹穿透,层层叠叠堆在地下。
有些骨骼已经乾枯。
有些却还残留著未彻底散去的飞升灵光。
那意味著,他们生前不是普通遗民。
是飞升者。
来自下界,刚过天门,便被镇狱司调来玄黄废界的飞升者。
他们没有死在裂渊魔物手里。
而是死在了这座所谓镇渊阵眼里。
赵怀山看著尸坑,脸上血色尽失。
他踉蹌一步,差点跪倒。
因为他在尸骨中,看见了一枚残破玉牌。
那是玄黄山的弟子牌。
他的弟子。
那个孩子名叫许承安。当年拜入玄黄山时才十五岁,握剑的手还会发抖。
赵怀山记得他最喜欢问的问题,是飞升之后能不能把玄黄山的桃树也带去诸天。
后来许承安真的飞升了,却没有进仙宫,也没有见长生。他被埋在了阵眼里。
他飞升之前,亲手送入宗门、笑著说以后要追隨师尊入诸天的弟子。
赵怀山伸手去够那枚玉牌,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拿起来。
最后,他跪在尸坑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他们说你们在镇狱军中立功了……”
“他们说你们得了诸天机缘……”
“原来……原来你们在这里……”
荒山之中,无人说话。
裴烈眼睛都红了。
牧无尘闭了闭眼,声音发寒。
“这些尸骨被摆成了替死阵。”
“贺千山不是用他们镇渊。”
“是用他们的死,偽造镇渊消耗。”
澹臺镜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牧无尘指著阵图:“裂渊本该消耗资源镇压,可他没有把资源用在阵上。”
“他用飞升者尸骨临时堵住煞潮,再把镇狱司拨下来的界源和灵材吞掉。”
“人死了,阵纹也会显示有消耗。”
“这样一来,上面只会以为玄黄废界太难镇,不会知道资源根本没入阵。”
沈无咎的脸色终於彻底冷了。
这不是寻常贪墨。
这是拿镇狱司的根基作假。
顾长渊站在尸坑前,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可怕。
他忽然想起陆衡的话。
下界飞升者本来就是耗材。
原来在很多人眼里,这不是一句气急败坏的狂言。
而是一套早已运转多年的做法。
只是有些人说出来了。
有些人没有说。
“拓印。”
顾长渊开口。
牧无尘立刻取出留影阵盘。
澹臺镜也展开天律册,开始逐项记录尸骨数量、阵纹痕跡、镇狱符文编號。
灰袍校尉彻底瘫软在地。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一道隱秘灵光冲天而起。
那是传讯符。
牧无尘眼神一凝:“有人报信!”
裴烈一步衝出,抓回一名躲在乱石后的镇狱小卒。
小卒脸色惨白,传讯符已经燃尽。
顾长渊看著他:“传给谁?”
小卒牙关打颤,不敢回答。
远处荒谷方向,忽然隱隱传来一声尖叫。
赵怀山猛地回头。
顾长渊眼神骤冷。
这一瞬间,所有线索都连上了。
安置营里的活人,是证据;尸坑里的死人,是证据;阵眼上的血纹,是证据。
而对贺千山而言,最简单的处理方式从来不是解释,是让证据全都闭嘴。
“他们要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