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中清光湛然,並无丝毫畏怯,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锋锐。
“此事,不劳师父出手。弟子既承师父传道之恩,自当勤修苦练,待他日亲赴七煞,斩了那老蛊虫,既了因果,也算给师父上一份像样的投名状。”
赤明子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周围碎石簌簌作响。
“好,好,有志气。”他连道三声好,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赏,“这才像话!修行之人,恩怨分明,因果自担。躲躲闪闪,靠师长庇佑算什么本事?你既有此心,为师便等著看你提那老蛊虫的头来下酒!”
他越看许长清越是顺眼。他收的这个徒儿资质心性俱佳,杀伐果断,更难得的是这份不畏强仇、敢担因果的锐气,正合【纯阳道】杀伐礪心的真意。
“行了,废话不多说。”赤明子捋了捋乱糟糟的鬍子,摆摆手,“带你师父认认家门,我倒要看看那青羊观是个什么仙家福地,能养出你这样的弟子。”
“师父稍等。”许长清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並未立刻动身。他身形一晃,脚下竟凭空绽开数朵血莲,飘然无跡。
赤明子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捻著鬍鬚的手顿了顿,嘀咕道:“嘿,半步筑基就玩起步步生莲了?这小子,花样还挺多……”
许长清足踏莲影,手持储物之器血玉方牌,如閒庭信步,在那片被反覆蹂躪过的巨坑废墟中穿梭起来。
画皮艷尸,收了,袁弘的黑棍法器收了,诸如血剑、贾鈺扳指等等的眼熟的东西到手之后,许长清更是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晃,脚下血莲消散,人已飘然落回赤明子身侧,拍了拍手,脸上带著几分收穫的满足:“好了师父,可以走了。”
赤明子全程抱著胳膊,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动作,此刻才笑一声:“你这小子,雁过拔毛的本事倒是不小。”
话虽如此,他浑浊的眼底却掠过一丝讚许。修行路上,资源便是资粮,懂得搜刮,是本事,更是生存之道。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许长清浑不在意地笑笑,“师父,请。”
“小子,快快指路,为师让你看看什么是剑仙风姿。”
赤明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浑浊的老眼里骤然爆发出摄人的精光。他显然有意在这刚收的徒弟面前露上一手,好叫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通天手段,什么叫纯阳道的底蕴。
“小子,看好了。”
赤明子话音未落,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腰间那个其貌不扬的红皮酒葫芦猛地嗡鸣震颤起来。葫芦口赤光一闪,一道赤红剑光冲天而起。
赤明子枯瘦的手掌隨意地搭上许长清的肩头,“走你。”
赤色剑光猛地爆发,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色闪电。
许长清只觉视野瞬间被拉成一片模糊的赤红流光。
耳畔是剑光撕扯空气的尖锐厉啸,脚下破碎的黑风山、焦黑的林木剎那间缩成棋盘大小的色块,旋即被远远甩在身后,消失不见。
凛冽如刀的高空罡风迎面扑来,尚未近身便被那灼热锋锐的剑意绞得粉碎。
连绵山脉如巨龙脊背飞速后退,蜿蜒河流化作一线粼粼波光,城镇村落不过是星星点点的积木,一切都在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向后飞退。
这就是……剑仙御空?这就是大修士的手段?
许长清心中震撼莫名。之前凭藉自身法力或孽龙自己也能短暂腾空,但那如同蹣跚学步的婴儿,与此刻这撕裂苍穹、瞬息千里的无上剑遁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身这点修为,在真正的大修士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赤明子负手立於剑光最前端,破烂道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鬚髮狂舞,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並未回头,但许长清那震撼情绪波动,显然逃不过他的感知。
老道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弧度,隨即又灌了口酒,姿態说不出的狂放不羈。
“小子,看好了,这才是剑道。”赤明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剑啸罡风,在许长清耳边响起,“我【纯阳道】的剑,斩是天地枷锁,是大道樊笼,一剑既出,万法辟易。”
前方一片厚重如铅的积雨云团拦路,云中电蛇狂舞,雷声隱隱。赤明子看也不看,屈指在剑光上轻轻一弹。
錚的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九霄,赤色匹练前端骤然亮起一点刺目的金芒。
剑光如热刀切黄油般刺入雷云,狂暴的雷霆疯狂劈来,却在触及剑光三尺之外便被那流转的剑意瞬间湮灭。
赤色剑光在漆黑如墨的云海中硬生生犁开一条笔直的通途,阳光如瀑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许长清看得心神摇曳,对剑道有了如此直观的认知。
电光火石之间,剑光放缓,赤明子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
“喏,到了。”
许长清定睛望去,一座三面环山、一面临渊的秀丽山峰映入眼帘。
晨曦初照,万道金红霞光泼洒在满山青翠之上,古松掩映间白墙黛瓦的道观静静矗立,正是青羊观。
剑光如流星坠地,触到山巔松梢的剎那却化作无比轻柔。
赤明子带著许长清如两片羽毛,悄无声息落在青羊观前院那方青石砌就的池塘边。赤色匹练化作一道流光钻回葫芦。
朝阳刚刚跃出东山脊,將第一缕金光洒满道观。
池中怨惧之气尽去,红鲤甩尾潜入莲叶之下,晨露在荷叶上滚动,折射出七彩光芒。
山风拂过,松脂清香与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与黑风山的血腥狼藉判若两界。
许长清站在池边,看著这一派寧静景象,一时竟有些恍惚。
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天地之大,果然无处不是高人,无处不是风景。
今日见了赤明子这般人物,见了甄家老祖那等隔空施威的手段,方知自己之前百般算计,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不过也好。见了高山,才知道路还长;见了流水,才知道爭长不爭先。
这吃人的世道,修行,该苟的时候要苟得住,该爭的时候要爭得起,才能做大能,当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