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山坳上方的浓重瘴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一股腥风扑面而至,伴隨著沉重如闷雷的脚步声。
“来了!”黄老倌精神一振,低声道。
只见瘴气分开,数道高大魁梧、浑身长满黑毛的身影当先出现,皆是熊头人身的精怪,手持粗糙的铁叉或骨棒,目光凶悍。
隨后,一顶由不知名兽骨与黑色藤蔓编制而成的粗狂轿輦被四名格外强壮的黑熊精抬著,缓缓步入山坳。
轿輦上,坐著一头体型尤为庞大的黑熊。
它已近乎完全化为人形,只是头颅仍保留著鲜明的熊类特徵,阔口獠牙,眼如铜铃,披著一件粗糙的黑色皮甲,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正是此间主人,黑风大王。
它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山坳中的眾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声音轰隆如雷:
“诸位道友,赏面前来,黑风有失远迎了!”
声浪滚过,山坳中稀薄的瘴气都被震得四散。
眾宾客纷纷起身或投去目光,神色各异,但大都带著几分忌惮与贪婪。
许长清隨著眾人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平静地落在黑风大王身上,心中杀意如冰泉涌动,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润出尘的淡然。
黑风大王那轰雷般的笑声渐歇,铜铃巨眼扫视全场,声如闷鼓,在山坳间迴荡:“时辰未到,尚有贵客在途。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入席歇息,或至洞中客房稍作休整。”
眾宾客闻声而动,神態各异。
百足童子咧嘴嘿嘿一笑,率先蹦跳著朝黑风洞方向窜去,斑斕彩衣在瘴气中拖出一道诡异的残影。
画皮娘子慵懒起身,將那截人指骨隨手拋入溪中,血红指甲理了理鬢角,眼波若有若无地掠过许长清,这才裊裊婷婷地跟上。
血剑柳残阳面无表情,背负长剑,步履沉稳,周身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更浓了几分。
血禪僧合十的枯手未动,身下岩石渗出的暗红液体却骤然一滯,他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向黑风大王方向,裂开一个无声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才起身,袈裟下摆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暗痕。
黄老倌搓了搓手,对许长清低声道:“虚明道友,走,咱们也进去瞧瞧。黑风大王的『血杏宴』,席面可是出了名的『別致』。”
许长清微微頷首,隨眾人向黑风洞走去。
洞口开在一面陡峭如削的黑色岩壁上,高约三丈,宽逾两丈,形似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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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石壁上凿出粗糙的兽形浮雕,皆作狰狞咆哮状,眼窝处以暗红色的矿物镶嵌,在洞內幽光的映照下,泛著血色微光,栩栩如生,更添阴森。
步入洞中,光线骤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浓鬱血腥、陈腐油脂与某种奇异甜香的复杂气味。
洞道宽阔,足以容纳数人並行,地面铺著大小不一的青黑色石板,缝隙间凝结著深褐色的污渍。
每隔数丈,洞壁上便插著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將洞壁上垂掛的钟乳石照得鬼影幢幢。
行不过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呈现在眼前,方圆足有数十丈,穹顶高悬,垂下无数犬牙交错的石笋。
洞窟中央,是一片用整块墨色山岩粗略凿成的巨大宴席场地。
场地呈圆形,环绕中央一处凹陷的火塘。
火塘中燃烧著一种顏色暗绿、无声无息的怪火,焰心不时扭曲成痛苦的人脸形状,散发出並不炽热、反而带著阴寒的暖意,將洞內映照得一片惨绿。
环绕火塘,摆开数十张粗糙的石案与石凳。案面宽大,此刻已陈列著所谓的“席面”。
许长清目光扫过,即便早有预料,心中仍泛起一丝冷意。
靠近上首主位的几张石案上,摆放得最为“丰盛”。
正中一个巨大的青铜鼎中,翻滚著暗红色的浓稠汤汁,热气蒸腾间,可见数颗完整的ren心载沉载浮,心尖处犹在微微搏动,被汤汁浸润得油亮。
鼎旁堆叠著数只白瓷大盘,盘中盛满一指长、色泽金黄的条状物,细看之下,竟是以某种秘法炮製、剔透如玉的指骨,骨缝间填塞著暗绿色的香料,散发异香。
另一侧,则是大块大块烤得焦黄油亮的肉排,盛在黑木托盘中。
肉纹粗大,筋肉虬结,渗出油脂滴滴答答,显然並非寻常兽肉。
旁边有知晓內情的精怪低声嗤笑,透露此乃山中开了灵智、却未化形的猪妖肋排,肉质劲道且蕴含微薄妖力,最受这些妖魔喜爱。
更有那以整张人皮绷制、內填不知名血肉香料製成的“皮囊囊”,形似口袋,用红线缝合,置於银盘中。
以头盖骨为盏,盛满猩红粘稠、犹带温热脑浆的“醍醐浆”。
还有串在铁钎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玲瓏串”,仔细看去,竟是將婴孩细嫩手脚以秘法缩制而成……
席面外围,则摆放著相对“普通”的菜餚:大盆燉煮得稀烂、看不出原形的杂碎,成堆的不知名菌菇,顏色诡异的野果,以及大坛大坛散发著刺鼻酒气的浑浊液体。
空气里,血腥、肉香、焦糊、酒臭、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甜腻杏香混杂一处,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臟腑翻腾的诡异氛围。
松明火把与中央绿火交织的光线下,这一切更显光怪陆离,宛如置身妖魔狂欢的炼狱筵席。
眾宾客各自寻了位置落座。
百足童子跳到一张石案旁,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串“玲瓏串”,也不嫌烫,直接塞入口中,咔嚓作响,脸上露出满足的怪笑,腮帮子鼓动间,有细小的蜈蚣足肢从他耳孔中探出,又迅速缩回。
画皮娘子优雅地在另一张案前坐下,伸出染著蔻丹的纤指,拈起一根金黄的人指骨,放在鼻端轻嗅,猩红舌尖缓缓舔过骨面,眼神迷离,仿佛在品味绝世珍饈。
血剑柳残阳独自占了一案,对满桌“佳肴”视若无睹,只將背后长剑解下,横放膝上,闭目养神,周身气息越发冰冷。
血禪僧寻了个靠近火塘的角落盘坐,对面前的“醍醐浆”看也不看,只低声诵念著含混的经文,身下又有新的暗红液体渗出,与地面的污渍混为一体。
黄老倌扯了扯许长清的袖子,示意他在靠近洞口、稍显偏僻的一张石案旁坐下。“虚明道友,坐这儿,清静些。”
他压低声音,眼珠转动,打量著陆续入席的各方妖魔精怪。
洞窟內,喧譁声渐渐大了起来。
精怪们粗鲁的撕扯咀嚼声、碰杯狂饮的咕咚声、夹杂著含糊不清的吹嘘与怪笑,混合著中央绿火中不时传出的微弱哀嚎,构成一曲地狱般的盛宴前奏。
黑风大王高踞主位,由几名妖艷的女妖侍奉著,大口撕咬著烤猪妖肉排,铜铃眼中闪烁著得意与狠戾的光,不时望向洞口方向,似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