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山嵐未散。
许长清盘坐蒲团之上,周身有淡淡星辉流转,如雾似纱,隨呼吸缓缓起伏。
一夜打坐,他对这具身体原有的虚宿命炁和功法运行已更加熟稔,修为更是精进几分。
“道长……吃早饭了。”
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呼唤,声音细软,带著几分试探。
许长清收功睁眼,星辉內敛,周身气息归於平静。他起身整了整道袍,推门而出。
廊下站著姊妹二人。昨夜天色昏暗未曾细看,此刻晨光中倒是看得分明。姊妹俩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有五六分相似,皆是清瘦身量。
妹妹手里端著个木托盘,上面摆著一碗清粥、两碟醃菜、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热气裊裊。
她生了一双圆润的杏眼,此刻虽仍有畏色,却不似昨夜那般惊弓之鸟,只是手指仍微微攥著托盘边缘。
姊姊立在一旁,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眉眼更狭长些,抿著嘴,目光在他脸上飞快掠过,又垂下眼去。
“放著吧。”许长清淡淡道。
原身修为已至炼炁后期,可餐风饮露,月余不食亦无碍。但许长清穿越而来不过一日,魂身相合不久,多年养成的口腹之慾却非顷刻能改。再者,炼精化气本是修行根基,五穀杂粮中亦蕴微薄精气,偶尔进食,於修炼並无妨碍,反倒能温养肉身,调和气血。
他接过粥碗,就著廊下石桌用了。粥温烫適中,咸菜脆生,虽简陋,味道却不错。
姊妹二人静静候著,见他吃完,妹妹才小心翼翼上前收拾碗筷。
“你们叫什么名字?”许长清隨口问。
妹妹动作一顿,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愣了愣才细声答道:“回道长,我叫阿苓,茯苓的苓。阿姊叫阿薇,採薇的薇。”
阿苓站在几步外,偷偷抬眼瞧他。
晨光里,这位道长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吃相文雅,与昨日那个谈笑间將驴脸怪物炼成“人莲”的冷漠身影判若两人。
她心中那份恐惧,不知不觉又淡去几分,只是想起丹房里隱约传来的异响与院中那头沉默的灰驴,仍觉周遭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阿薇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接过了妹妹手中的托盘,替她端去了灶房。
“时辰差不多了。”
许长清转身回了静室。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玄色避火法袍,袍角隱有暗红符文流转,腰间悬著一枚古旧的黄铜铃鐺,正是原身留下的中品法器幻魔铃,摇动时可惑人心神,製造幻象。
见日头渐高,许长清对从灶房探头张望的阿苓阿薇嘱咐一句“看好门户”,便袖袍一拂,迈步出了青羊观。
山门之外,云雾繚绕。
以他如今法力,支撑不起长时间御风飞行,此行又需保存实力,只能足下生风,先下山寻一匹脚力。
青羊山与黑风山之间相隔八百里,靠两条腿走,黄花菜都凉了。
许长清下得山来,日头已经有些晃眼。山路蜿蜒,两旁古木参天,藤蔓垂掛,越往山下走,林间雾气越淡,渐渐能听见鸟雀啼鸣与远处溪流潺潺之声。
虚明选择此处修行,自是因为此处虽算不上什么洞天福地,但也算一块清静幽寂之地。
待行至山脚,视野豁然开朗。七八里外,几十间低矮的木屋土房散落在山坳间,屋顶炊烟裊裊,这便是青羊村。
许长清步履未停,一身玄色道袍在山风中拂动,足下轻点,身形如烟,须臾间已至村口。
村口立著一棵老槐,树身需三四人合抱,枝叶繁茂如盖。树下几个半大孩童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见有生人进村,都抬起头来张望。
待看清来者容貌衣著,几个孩子顿时噤声,脸上露出混杂著敬畏的神色,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许长清目不斜视,径直往村中走去。
青羊村他来过数次,轻车熟路。村中道路狭窄,两旁房屋低矮,墙皮斑驳,偶有鸡犬自巷中窜出,见了生人也不吠叫,只夹著尾巴匆匆躲开。
村中百姓多是猎户樵夫,世代居於此地,靠山吃山。他们对青羊观那位“虚明真人”的情感颇为,既感激这位道长偶尔施药救人、驱邪禳灾,也因为虚明身上的阴冷而畏惧。故而村人对他向来恭敬有加,却也敬而远之。
许长清穿过半个村子,来到一处靠山而建的木屋前。屋前围著一圈低矮的木柵栏,院中晾晒著几张兽皮,墙角堆著劈好的柴禾,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与烟火味混合著飘来。
这便是猎户张老三的家。
许长清立在柵栏外,还未叩门,木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材矮壮、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探出身来,正是张老三。
他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口,眉宇间刻著常年山林跋涉留下的风霜痕跡,一双眼睛却颇为锐利。
见到许长清,张老三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笑容,忙不迭迎出来,拱手道:
“道长!您怎么下山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语气恭敬,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惶惑。这位相貌清俊的青羊观主极少主动下山,此番前来,不知是福是祸。
许长清微微頷首,隨他入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齐整。张老三的妻子是个瘦小的妇人,正在灶房门口择菜,见丈夫引著山上的虚明道长进来,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福了福身,低声道:“道长安好。”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唇乾裂,鬢角已见几缕灰白。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双手粗糙皸裂,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
这便是张小娥的母亲。许长清目光在她面上掠过,看这妇人面相,早年应是吃过不少苦,如今日子也未见轻鬆。
“不必多礼。”许长清淡声道,“贫道今日下山,是为借马一用。”
“借马?”张老三闻言,脸上笑容更殷勤几分,“道长要用马,儘管开口!小人家中虽不宽裕,却养著一匹好脚力的青驄,平日拉货赶山都靠它,耐力足,性子也温顺。道长要用多久?”
“两日便还。”许长清道,“今日启程,明日回返。”
“成!成!”张老三连连点头,“小人这就去给您牵来!”
他说著便要转身去后院马厩,却被妻子轻轻拉住衣袖。
妇人抬眼看了看许长清,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开口。
许长清心知肚明,却只作未见,目光转向正屋方向:“令嬡近来可好?”
张老三夫妇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妇人眼圈瞬间红了,低下头去,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张老三搓了搓手,笑容变得勉强:“劳道长掛心……小娥她……她还是老样子,昏昏沉沉,时醒时睡,吃不下什么东西……”
“贫道既来了,便顺道看看。”许长清道。
张老三夫妇对视一眼,眼中同时燃起一丝希望。妇人急声道:“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您请,您请!”
说著,她匆匆引路,推开正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