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山,三面环山,一面临渊。
放眼望去,云海翻涌於群山之间,晨曦初照时霞光万道,將满山青翠染成金红。
山间有座道观,名为青羊观,白墙黛瓦隱在古松掩映之中,远远望去,端的是一处仙家福地。
前院是一方青石砌就的池塘,池中养著几尾红鲤,莲叶田田。然而,山泉匯入池塘清冽甘甜,池边却寸草不生。古松参天掩映成趣,枝头却从不见有鸟雀落脚。
许长清站在铜镜前打量,镜中之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青色道袍虽素,但穿在他身上却自有几分出尘之气。
单看这副皮囊,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仙家弟子”,却绝不会想到內里是个邪道。
道號虚明的原身,正是靠著这张脸和一手不俗邪法,才能骗得香火供奉,让山下那些猎户樵夫心甘情愿地奉上粟米银钱,直將他当作真正的活神仙。
甚至让猎户张三的女儿,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张小娥对其芳心暗许,浑然不知这副謫仙面容下,藏著《天虚养命法》这部邪功,以及一番不可告人的算计。
许长清抬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確认这一切並非梦幻。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小时,原身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浮沉。
许长清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厌恶,目光落向桌上两封信,將它们依次拆开。
第一封信纸泛桃色,边缘用金粉描著莲花纹样,字跡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性:“玄灵道友亲启:別来三月,甚念。贫僧新得《欢喜禪》妙法,闻君大药將成,欲与君共参。四月初九夜,携法驾至於观中。欢喜佛合十。”
第二封信是黑色封套,边缘沾染著某种粘稠的物质,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药味:“林道兄:自上次一別,奴家日夜思慕。新炼得一炉『七情蛊』,需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试药。闻道兄处有此女,愿与道兄共参大道。四月初九夜,毒娘子拜上。”
四月初九,便是三日后。
原身许长清面无表情地將信折好,而与那两人的约定浮现在他脑海中。
张小娥的元阴给欢喜佛,肉身让毒娘子试药,他则收割阴命命格,三方到时候各取所需。
至於张小娥?一个小小猎户的女儿,谁会在意?
“不过现在,倒是要好好计较一番了。”他低声道,心中已然对那两个傢伙起了杀心。
许长清闭上眼,意识沉入一片纯黑的虚空。
那里悬浮著一座巨大的漆黑祭坛,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不断变幻的诡异纹路。
此物名为诡道祭坛,许长清正是凭此献祭了那邪道的灵魂才活了下来,占据了这副身体,而献祭收穫便是原身的部分记忆和一门大经宝册。
虽然不知其来歷,但不管怎么说,这是许长清眼下唯一的生路。他意识触向祭坛,一排功法名录浮现在眼前。
《白骨成道经》、《孽欲金仙法》、《五毒天仙诀》......
他心中一喜,可等看清这些功法的內容,脸色便一寸寸沉了下去。
“《白骨成道经》:白骨观仙道大经,心观白骨相,身炼白骨躯。炼活人骨,汲死之炁,每炼化一具白骨,修为便涨一分。大成之日可召白骨法相,法相高百丈,万骨隨行。”
“禁忌代价:一,修炼此法不可食肉。食肉则白骨復甦,受骨噬之痛。二,每炼化一具白骨,需在当夜子时重歷其死亡瞬间。一具一死,百具百死,千具千死,死法不重样。三,歷死之时必保持清醒。”
“註:禁忌若破,轻则修为尽失,重则万骨噬身,心神永坠无边炼狱。”
看到第三条时,许长清喉咙有些发紧。
这不就是自虐大法吗?每天数百种死法,死时还必须保持保持清醒,他能扛得住几次?
“退、退、退...赶紧给我一边子去。”
他赶紧將目光移向下一部功法,可刚看两行就觉得不对劲,再往下看禁忌代价,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孽欲金仙法》:需歷九九八十一重孽缘,却不可交合。採集孽生之时的阴阳之气,以慾火炼真金,成就无上金性。大成之日可证金仙道果。”
“这不是自绿大法吗?”许长清忍不住骂了一句,“还得眼睁睁看著,不能碰?”
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后翻了几部,越看越窝火。这些功法一个比一个邪门,一个比一个折磨人。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只能说真不愧是诡道祭坛吗!给的功法一个比一个邪门,”
可骂归骂,他心中清楚,这些功法虽邪,品阶却都比原身的《天虚养命法》高出一截。而且《天虚养命法》背后还牵扯著一桩天大的阴谋,绝不能再碰。
他沉下心去翻阅原身的记忆,最终停留在一个面容慈祥、体態肥硕的老道人身上。
此人道號星宿,又称星宿老道,原是南蕘山人,金丹修为,年轻时还曾四处行善,甚至有过“凡人仙师”的美名。后来不知为何拜入邪道大宗七煞道,修行《七元渡厄玄经》。
七煞者,贪、嗔、痴、怨、妒、惧、执,对应天上七宿——天狼、七杀、贯索、计都、荧惑、虚宿、罗睺。
原身修炼的《天虚养命法》,正是其中的虚宿命格。
而七煞道的规矩,从来只有一个:七宿相噬,强者为王。
星宿老道明面上收徒传法,暗地里却將弟子当作蛊虫豢养,只等七宿成熟,便来收割。
可惜原身与几个同门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早有所察觉,只是各怀鬼胎,都想著反过来吞噬对方的命格。而星宿老道对此一清二楚,早已布下后手,只待开花结果,便可採摘。
“真是师慈徒孝、噬命夺魂的同门情谊啊。”许长清冷笑一声,只觉胸中气闷难消。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山间清风裹挟著松脂的清香迎面拂来,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院中池塘,莲花朵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叶相映,荷香阵阵。
许长清看著那满池莲花,欣赏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各位高士,事不宜迟,还是早些上路为好。仇我替你们报了,恩怨两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路上顺带保佑保佑我,选到一部能用的功法。”
话音方落,一阵山风穿堂而过。
池塘中莲花摇曳,碧叶翻波,间有幽莲朵朵,沙沙作响,似在应答,又似嘆息。
许长清回到识海中的祭坛前,伸手拂过那一排排邪功名录,正自焦躁间,指尖忽然顿住。
一部宝经的名字落入眼中。
“《杀生炼世经》。”
他低声念出这几个字,只觉一股无形的杀意自经名中透出,刺得他识海微微震盪。
“天尊观宝经之一,身渡红尘劫,血炼眾生药。燃得一缕杀生火,焚尽世间不道人。”
经册展开,一道身影浮现眼前。
鸿冠博带,手持血剑,周身杀意凝如实质。那道人在虚空中仗剑而行,所过之处,一切不道之人尽数伏诛。
剑光闪过时,许长清仿佛闻到了血腥气,又仿佛看见了血海中开出的一朵莲花。
他猛地从杀意中挣脱出来,浑身冷汗涔涔。可等他看清这册宝经的修行禁忌时,瞳孔骤然一缩,隨即放声大笑。
“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识海中迴荡,带著快意与癲狂。
“好!好一部《杀生炼世经》!”许长清眼中精光闪动,伸手向那经册虚虚一抓,“就选你了。”
因为《杀生炼世经》的禁忌代价,赫然写著八个字——
天尊赐福,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