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尼?居然有这样的事情 ..”
川上操六激动得连基本的礼节都忘了,一把从小川又次手里夺过那封电文,只见他捧著那张纸,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才终於確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又嘀咕了几句,好像是在念咒。
也不知道是在感谢神明,还是在向靖国神社的老鬼们祷告。反正这一刻,川上操六觉得自己被拯救了。不对,是他的职业生涯被拯救了。
如果毛熊真的拿下元山,进而將势力范围扩大到整个朝鲜半岛东海岸,他这个“征清派”的参谋次长,还参谋个头啊!
小川又次站在旁边,也长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又从川上手里接过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確认无误之后,才转头对川上说:
“现在,立刻. . …把袁世凯和常德胜从暗杀名单上拿掉。”
川上抬眼看著他。
小川的语气有那么点焦急:“我们现在可不能失去他们。没有他俩在朝鲜顶著,元山说不定就给俄国人占了。一旦俄国人占了元山.∵..”
他没说完,但这个意思明摆著。
元山一旦归了俄国,日本怎么先不论,他和川上两个“征清派”和核心人物,就要“无清可征”了,立马就得去坐冷板凳。
到时候別说“征討清国”了,连“防俄”的资格都没有。
防俄,那得换俄国问题专家来啊,他俩又不会防。
川上猛地转向门口:“东条君!”
东条英教还在门口站著,手里攥著夹电报纸的文件夹。
“快快快...”川上的声音听著也有点儿急,“马上去给玄洋社下令!就说我说的:从现在起,常德胜和袁世凯,都是帝国的朋友了。任何针对他们的行动,立刻停止!”
东条一愣,隨即立正:“哈伊!”
他转身要走,小川又叫住了他:“等等!”
东条回头。
小川又补充道:“在同俄国的关係完全缓和之前,要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明白吗?是绝对!”东条点了点头,快步出门。
屋里的川上和小川面面相覷,谁也没说话。墙上的掛钟嘀嗒嘀嗒地走著,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们俩离预备役越来越近了。
过了好一会儿,川上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小川君,你说. . ..清国能挡得住俄国吗?”小川没立刻回答。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清国在朝鲜的兵力……实在太少了。”“有多少?”
“堪用的,只有袁世凯的卫”队. . . .不到四百人。”
川上的眉头拧了起来:“不到四百人?怎么会那么少?”
“《天津专条》规定的。”小川i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有苦难言,“大清和日本,都不能在朝鲜驻军超过使馆卫队的规模。袁世凯那四百人,还是以“使馆护卫』的名义留下的。”
川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天津专条》那是伊藤博文总理大臣和李鸿章签的。当年签的时候,日本方面觉得这是个大胜利一一逼著清国从朝鲜撤军,限制了清国在朝鲜的军事存在。
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条约,捆住了清国人的手脚,却方便了俄国的入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川上心里那个恼火啊!
他这个“征清派”的核心人物,一个天天琢磨著怎么干掉清国、吞併朝鲜的帝国陆军精英.. . .现在居然要指望清国人来替他们挡俄国人。
而且更荒谬的是,清国人之所以兵力不够,是因为自家首相逼著人家签了不平等条约!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实在太他妈的八嘎了!
川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著一点儿荒唐:“不行……必须让清国人想办法突破这个该死的条约的约束。”
小川川苦笑:“怎么突破?那是白纸黑字的国际条约。”
“让哪个常德胜想办法啊!”川上急了,“他不是有德国人支持吗?不是有南洋的钱吗?总有办法的,要不然……”
他没说下去。
要不然,他俩的军事生涯,搞不好就要因为伊藤博文当年逼李鸿章签的那份不平等条约,提前结束了。两个日本帝国主义分子,就这样站在东京参谋本部的作战室里,面对著朝鲜海图,一筹莫展。就在这时.....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东条英教推门进来,他刚想开口匯报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川上却抢先一步,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问道“东条...你跟常德胜是同窗,对吧?”
东条一愣:“是……在普鲁士战爭学院的时候,我们同班。”
“那我问你,”川上盯著他,“常德胜这个人,能不能用四百人,挡住俄国人对朝鲜的野心?”东条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四百人?那不可能。”
川上和小川同时眼前一黑。
“別说四百人,”东条继续说,“就是四千人,以俄国太平洋舰队和远东俄军的实力,也不可能。俄国人只要把“帕米亚特阿佐夫號』往元山港外一摆,再派一两个团登陆,四百人和四千人,区別不大。”川上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全完了。
要进预备役了!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东条却又补了一句:
“但是..,”
川上和小川同时抬起头。
“但是,他一定会绕开《天津专条》的约束,”东条的语气很篤定,“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他一定会突破约束,找到应对的办法。”
川上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他在柏林的时候,就干了很多出格的事情,”东条说,“比如用“贺寿舰』的名义,让清国从德国人那里购入了常远舰. . . 又比如,他在南洋婆罗洲的所作所为. . . . .我敢断定,他肯定在柏林的时候,就勾搭上了德国的高层,帮南洋的华人豪商找到了德意志帝国这个后,多半还扯上了北洋的虎皮。”他顿了顿:“他就是小川阁下说的那种最危险的“清国军事革新派』。对我们是极大的威胁,对俄国,同样是极大的威胁!”
川上和小川同时鬆了一口气。
清国军事革新派在这个时候出现,还是皇国的气运啊!
小川走到桌前,拿起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但是现在.. .他是我们的朋友。”他抬起头,看著川上和东条,又补充了一句:“直到俄国和皇国的关係完全缓和之前. . . .他是我们的朋友。”
川上点了点头,转向东条:“通知大仓组一一要儘可能为常德胜的抗俄事业提供支持。钱、物资、工程队一一只要他能开口要的,就儘量满足。”
东条立正:“哈伊!”
他转身出门,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川上和小川站在作战室里,看著桌上那张朝鲜海图。元山那一段的红色,好像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你说 ..”小川忽然开口,“常德胜知道我们在打什么算盘吗?”
川上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 .”
他顿了顿:
“现在,他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
“这就够了。”
光绪十七年,五月三十。天津,大沽口。
天刚还没亮头,海面上浮著一层薄雾,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闻著又咸又潮。
常德胜抱著胳膊,站在码头上,仰著脑袋看面前那条船。
铁壳,黑烟囱,两千米吨上下,船舷上刷著一行洋文kowshing,船尾掛著一面无精打采的米字旗。他盯著那条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袁世凯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捏著个热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振邦,瞅啥呢?这条船名叫“高升』號,多吉利的名儿?步步高升啊!咱就坐这条船去朝鲜!”
常德胜嘴角抽了抽。
他这几日他一直在忙“滦州煤铁联营公司章程”的事儿一一离开天津前,必须把这事儿彻底敲死了,不能有一丁点不瓷实。章程里的每一条都得抠细了:北洋占多少股,南洋占多少股,盈余怎么分,亏损怎么担,铁矿石定价权归谁……这些事儿不比选船重要?
所以他就把去朝鲜的行程安排全丟给了袁世凯,结果一不留神 . .老袁就给他包了条“高升號”。还说吉利....
他心说:老袁啊老袁,你是不知道这条船三年后会摊上什么事儿。九百多条人命,沉在丰岛海面,连个全尸都捞不著。你管这叫吉利?
但他也不能说啊,还只能挤出一副笑脸:“慰亭大哥安排得好,高升,好名字。”
心里还补了一句:高升號倒霉那是没遇上我,现在有了我,歷史线早就给我“扇歪”了,这高升號兴许就真的“高升”了!
算了,封建迷信要不得!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信这个。
就在他跟自己的封建迷信思想作斗爭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曹錕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一二、一二、左右左!跟上跟上!別掉队!”
常德胜回头一看,这下心情好起来了。
一长溜队伍正朝码头这边开过来。清一色的灰布號衣,裤腿扎著绑腿,脚下是千层底的布鞋,肩上扛著上了刺刀的步枪。排头的几个膀大腰圆,步伐扎实,后面的虽然还有点生涩,但队列走得整整齐齐,那是四列纵队,间距一致,步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领队的是曹錕,走在队伍侧面,挺著胸膛,嗓门大得能传出去二里地。
他身后是吴鼎元和孔庆塘一一这俩才是真正的主力。他俩实打实的北洋武备学堂高材生,在柏林军事学院学过真本事,在坤甸打过仗见过血。
有他们二位在,带一百五十个直隶新兵走队列,那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更何况还有二十个南洋“知识青年”当骨干,这些人在坤甸跟著常德胜打过仗,见过血,又被德国顾问赫斯曼他们训练过,当个班长绰绰有余。
常德胜数了数,一共一百七十多人。人人扛著枪,枪口朝上,为了看著威武,还都上了刺刀。他心里那点不祥,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他的人,他的兵。
虽然只有一百七十人,虽然大部分人拿的还是林明敦老枪,但这只是个开始。现在有一百七,將来就有一千七,就有一万七!
他正美著呢,身后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
“振邦,这条高升號挺不错的,是条客货两用的轮船。我让人把整条船都包下来了,除了运咱们的人,还装了五百吨洋灰、一百吨钢筋、五百吨布匹和杂货,还有两百吨药材、书籍。”
常德胜回头,看见罗静柔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笑盈盈地看著他。
“这一趟跑下来,”罗静柔翻了翻帐册,“不仅可以赚出包船的费用,还可以把五百吨洋灰、一百吨钢筋的採购价给赚出来。”
常德胜愣了一下。
他接过帐册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种货物的採购价、运费、预计售价、毛利。字跡娟秀,条目清晰,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巨富婆的好啊。
不光长得好看,嫁妆超多,还会算帐,一开口就是“这一趟能赚多少多少” .…
而且不是小数目。
五百吨洋灰,採购价大概一万两。一百吨钢筋,大概八千两(这两样要在朝鲜用掉的)。加上运费、装卸费、杂七杂八的开销,总共要花出去两万多两。但如果把布匹、药材、书籍在朝鲜卖掉,不仅能覆盖,可能还有的多。
常德胜合上帐册,看著罗静柔,打心眼里夸了一句:“静柔,你真行。”
罗静柔笑了笑:“一点小生意罢了。”
常德胜正要再夸她两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一长溜马车,足足二十多辆,正朝码头这边驶过来。打头的几辆车上插著小旗,旗子上写著“同文馆”三个字。
常德胜回头问罗静柔:“不是把船包下来了吗?这些人是………”
罗静柔也一头雾水:“我没安排啊。李师爷,你去问问船长,是不是还有別的客人?”
李砚堂刚要去找船长,打头那辆马车上已经跳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胖乎乎的,穿著四品补服,一脸笑嗬嗬,正是荫昌。
第二个,瘦高个,灰布长衫,手里拎著一个藤箱,竟然是段祺瑞!
第三个,戴著眼镜,手里捧著一摞文书,这不是白斯文嘛!
常德胜暗叫一声:麻烦了。
荫昌已经笑嗬嗬地走过来了,拱手道:“慰亭兄,振邦!那二十个同文堂出来的旗人学员,我给你们带来了!”
常德胜还没来得及说话,段祺瑞已经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份札委,双手捧著递到袁世凯面前:“袁大人,这是中堂的札委。卑职得了个帮办朝鲜营务处的差事,往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袁世凯接过札子,扫了一眼,笑著点了点头:“芝泉来了?好好好,中堂安排得妥当。你懂炮科,到了朝鲜正好帮振邦看著炮工务。”
常德胜站在旁边,脸上掛著笑,心里那个黑啊。
黑了又黑。
二十个旗人学员?段祺瑞也要跟著去朝鲜?还帮办营务处?
这他娘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条高升號,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又冒出来了。
高升號……好像真的不太吉利啊!
但他面上还得笑著,拱手道:“荫大人费心了。芝泉兄来了,小弟求之不得。至於那二十位学员.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补了一句:要不安排他们去搬砖?洋灰运到了地儿,总得有人扛吧?
荫昌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振邦,实话跟你说吧,这帮小子在同文馆待了两年,德语没学会几句,毛病倒学了一堆。出门要人伺候,吃饭要挑馆子,晚上还要听戏。荣大人和我都拿他们没辙。可皇上和老佛爷..”
他嘆了口气,不敢说领导坏话,只好跳了过去,又道:“所以想著,丟到你这里来,跟著你的队伍好好练练。不用你亲自教什么,段祺瑞也在德国待过,让他盯著就行。你只要让他们跟著出操、跟著行军、跟著吃点苦头,把那一身少爷脾气磨掉,就算大功告成。”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你们都没辙,我就有辙了?这些可不是普通的京爷,都他娘的是八旗子弟,二百多年的紈絝,康熙年就不大行了!
但嘴上还得说:“荫大人放心,学生一定尽心尽力。”
荫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练好了,荣大人记你一功。练不好...那也是他们自己不爭气,怪不到你头上。”
常德胜心里一亮:这话的意思是不用担责任?那敢情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二十辆马车,车上已经稀稀拉拉下来十几个旗人学员,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找自己的行李,还有两个在爭论谁朝鲜的小娘子好不好看。
另外,有半数的旗人学员还带著僕人.....带僕人去留学学军事?
没辙了,且带著吧!
教是教不好的,但多少能让北洋的老太婆放点心。
他正想著,段祺瑞已经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振邦兄,往后请多关照。”
常德胜笑著回礼:“芝泉兄客气了。到了朝鲜,咱们兄弟齐心,把防务搞上去。”
段祺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装什么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李鸿章派来盯著我的?
但面上依然笑嘻嘻的。
他转身看了一眼码头....人齐了。
该出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袁世凯说:“慰亭大哥,上船吧?”
袁世凯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走!上船!”
汽笛长鸣。
高升號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
常德胜踩著踏板走上船舷,回头看了一眼天津的方向。
然后又转过身,看著前方的海面。
朝鲜,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