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老渐渐消失在那甬道深处,隨后林生合上那石室木门。
石室內,天光蒙蒙。
林生与白枕在那木榻旁坐下,可却未立即开口,先是静静向那门外倾听片刻,直至確认门外动静全无,这才看向身侧白枕。
確认无人后,一张鼠脸惯有的諂媚才堪堪褪去。
片刻后,白枕开口道:“那老熊妖刚刚所言七分世故,三分机锋。但我却有一桩要紧事,关乎你我此地生死性命,需此刻与你分说明白。”
见他神色肃然,林生正身道:“白兄请讲。”
白枕沉默片刻,徐徐道:“我知你出身玄门,虽歷经磨难,可道心深处却仍存几分悲悯。方才穿行那坊市之时,见笼中人牲、砧上血肉,我瞧你步滯眸动。此本是人之常情,然在此地,此心……却是取祸之源,殞命之由。”
他顿了顿,静静望向林生,继续道:“你我同出太清一道,想是应该读过我道名典《清虚野乘》,那里面有一篇《悯生女录》,可曾听过?”
林生垂眸,他知那《清虚野乘》本是一部搜罗山野逸闻的杂记閒书,虽在世间颇有声名,可林生素来只读道典经书,从未涉猎此类杂籍,却是闻所未闻。
於是,只听白枕道:
“讲得是有女修,名曰素真,幼慕长生,性极慈悯。见蚁溺於露则泣,闻禽困於网则慟。入山採气,步不践草;辟穀修持,粒米不茹。常谓同道曰:『天地生养,岂忍戕夺?吾欲求大道,当不损一芥,不伤一灵。』”
白枕讲得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將那素真女修迂腐的慈悲描摹而出,为后面敘事铺垫。
紧接著,他给出那素真女如此求道的结局:
“如是百年,道行未进,反见衰枯。形销骨立,神气涣散。”
到此,他又微微摇头,继续道:“那素真女后闻东海有仙君驻世,遂踉蹌往謁,拜问其惑:『既云修真,何以不伤物而生?既不伤物,何以修真?吾道悖乎?』”
听到此处,林生眉头微蹙,想是已知这故事所指,白枕欲言何为。
可未及细想,白枕续道:“仙君乃指素真唇上嫣色,问:“此胭脂何来?”
对曰:“茜草绞汁,蜂蜡凝成。”
君曰:“茜草离土则枯,蜂蜡取则巢损。此非伤乎?”
又指其衣:“此罗裳何织?”
曰:“春蚕吐丝,煮茧抽续。”
君曰:“茧破蚕死,此非伤乎?”
復指其髻上玉簪:“此石何出?”
曰:“匠人凿山,民夫掘矿。”
君曰:“岩崩石裂,人殞深壑,此非伤乎?”
素真色渐白,不能对。『”
到此,那白枕给出了仙君的最终回答:“『天地有大德曰生,然生必有噬,化必有偿……所谓真善,非逆德而妄作清高,乃顺其理而节其度……』”
“於是素真闻之,良久再拜,幡然醒悟。归而重修,又三百岁,霞举飞升。”
白枕言至此处,看向林生,不再绕弯:
“后那野乘氏收录逸闻,有评曰:『至善非无伤,乃知其伤而慎其伤;大道非不取,乃明所取而敬所取。』林兄,我今日重提此典,非为论道,实为警醒。”
“我白枕本是山野狼属,后褪野性而修仙法。如今视山间野狼已非同类,彼为我昔时之皮囊,我为我今日之白枕。”
“而你,林兄,修於人身。在此地,更需牢记,你非与那笼中人牲同为一属,实为其为你昔时之皮囊,你为你今日之林生。”
林生轻轻頷首,以示知晓。
白枕此番提点,於他而言恰似醍醐灌顶。此地凶险万分,是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於是,仅仅片刻思索后林生便与白枕继续说道行动安排。
他深知二人被安置在这黑风洞,必不是偶然,或是偶然,可於他而言却是不能视之为偶然,故而往后行事必需慎之又慎。
后將一路见闻,及此行所查核心稍一整合,他便推断道:
“白兄,畜房、牲房,所囚所养无非血食苦力,与仙之一字无缘,即便曾有根脚,至此境地,也是灵光尽泯,必不可能参与那炼丹事宜。”
白枕闻言点头,林生此番推理与他所想大差不差,於是二人继续道:
“真正可能藏有线索的,必是与修士有关的,想也必在那第一等的奴房之中,或是蓄奴房外的坊市中,只因唯有身具灵窍、神魂尚全者,方可能被用来炼丹。”
白枕也是这般想的。
古时妖国曾以灵智高低来划分法理权属,彼时凡人一属尚在寻常山野禽兽之上。然而自华池之变后,旧制虽为巫祝一族保留权益,却不再以灵智为据,转而改以灵识与灵力强弱作为准则。
也正因此,依照今时律法,妖国法理只承认三类存在享有法理:一是开灵妖修,二是有籍妖修所孕子女,三是人族开灵修士。这畜房中的生灵,凡属牲肉,本就不在妖国律法的庇护之下。
哪怕真被捉去炼丹,也无人可问,无律可依。
与此同时,林生也脱口而出当前困境:“但我二人眼下的职责却仅在畜房,虽与那奴房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如隔天堑。若无合情的由头,恐怕贸然接近,必生猜疑祸患。”
白枕闻言,沉声道:“可目前来看,確无他法。眼下唯有先將这畜房的活计做好,在此其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待时机成熟,再谨慎入那奴房。”
“但那奴房却不是说入便入,其间囚徒虽为奴僕,却皆是有修为在身的,且我二人这副面孔,若贸然以潜入,必生祸端。”
林生接口道:“正是此理。故而我思量,届时若需往奴房探看,你我断不可用今日面目。”
闻听此言,白枕狼耳立起,道:“此言何意?”
“这黑风洞內妖眾混杂,执役者眾。除你我这般新人,尚有眾多在此盘踞多年的底层小妖。
我等可先於日常劳作中,留心观察那些亦有资格往来畜房与奴房间、传递物件或做些粗使活计的老人。
择其中心思单纯、贪杯好酒、或是与旁人关係泛泛者,伺机结交。”
“待摸清其习性,便可设法邀其共饮。届时,或可於酒中略做手脚,而后你我之中,择一人施展易容变化之术,化作那小妖形貌,顶替其身份前往奴房行事?”
白枕听罢,只笑道:“果如三公主所言,林兄你活该是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