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猪妖得了圣君吩咐,又一溜烟跑回隘口,对著林生和白枕昂了昂脑袋,道:“今日父君开恩,给你们安排了个好去处,且隨我来。”
三人沿山道蜿蜒向上,穿过几重明哨暗岗,最终来到一处黑黢黢的山洞口。
站在洞口,尚未进入,林生便隱隱约约能听到里头传来的混杂吆喝、討价还价以及呜咽啜泣声。
“就这儿了。”那猪妖停在洞口,冲里头喊了一嗓子,“桑管事!新人来了!”
猪妖喊罢,林生便瞧见一名穿著绸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笑呵呵迎了出来。
『是个人!』林生心中暗叫。
那桑管家將林生与白枕看过,笑容更盛,抱拳道:“二位便是芜家寨来的朋友吧?一路辛苦。在下桑禾生,蒙圣君抬爱,打理这黑风洞集市的些许俗务。”
林生心中虽有疑惑,他一个人族是怎在这乌闕山混到管事之职的,可脸上却仍就堆起諂笑,学著人样拱手:“小的芜灰毛,这是俺兄弟芜棕尾。”
“我二人本是芜家寨人,只因寨子遭了难,才特地来投圣君,以后便要在这儿做事,还求桑管事给条活路。”
白枕也狼头轻点,低低嗯了一声。
“好说,好说。”桑禾生让开道路,態度热络,“既来了黑风洞便是一家人。咱们这儿只要有本事、肯出力,便不愁没你们一口饭吃。”
桑禾生言罢侧身引路,林生与白枕紧隨其后。
踏入洞中,热浪喧囂扑面而来。
林生与白枕往前走了几步,洞內十分开阔,是一处巨大墟市。洞顶垂著钟乳,不断滴水,浊水在石面匯成水流。
岩壁两侧凿有窟龕,搭著木棚,掛著旌旗与幡子。
吆喝、咒骂、哭泣、剁肉之声四起,震得林生耳膜发胀。
他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左手边棚下叠放著几排铁笼,里面关著男女人牲,个个蓬头垢面,颈戴枷锁。
一膀大腰圆的熊妖正有节奏地拍打笼子,向著过往吆喝:“新到的北边货!筋骨结实,种田挖矿一把好手!三个只换三百青灵株!”
对麵摊位却倒转过来,有七八只小妖现了原形,被扔在草蓆上任人翻看。
却瞧那摊主是个尖嘴獐子精,正叫卖道:“家养灵宠!皮毛鲜亮!”
而那更深处,景象则是愈发骇人。
只见一爿肉铺当街而立,铁鉤倒掛具具剥皮人躯,下方石槽滴沥鲜血匯成小洼。
这铺主是只独眼山魈,正抡起厚背砍刀,『咚咚』剁下小腿、四肢,又隨手扔上砧板。
旁边则另有摊位,摆著已滷煮停当的肉块,码放齐整,一妇人打扮的狐精正葱指拨弄,娇声道:“今日鲜肉,三肥七瘦,回去或炙或膾,包管滋美味足!”
林生脚步不由得缓了。
他虽知妖族地界弱肉强食,但如此赤裸裸將人牲、妖奴与宰杀贩卖视作寻常买卖,堂而皇之陈列於市,仍觉得心有寒意。
桑禾生走在前头,似背后长眼,不回头便呵呵一笑:“灰毛兄弟想来是头回见此等场面?”
“莫怪,咱们黑风洞乃是乌闕山左近最大的货市,戎洲各山头的紧俏物事,无论活的死的,人族妖族,只要出得起价,在这里大抵都能寻著。等日子久了,便也惯了。”
说著,他脚步不停,引著二人穿过这纷乱坊市。
这一路场景光怪陆离:有当眾验看货物牙口的,有为半斤肉爭价廝骂的,有蜷在角落低低啜泣的,亦有酩酊大醉、搂著买来的女奴调笑的。
不知多久,二人总算隨那桑禾生到了坊市尽头。
桑禾回首对林生、白枕道:“这些卖坊虽然热闹,却是些上好活计,你二人即使与我有些眼缘,却也不能因偏袒便坏了规矩,这才是你们的去处!”
说罢,林生与那白枕顺著他的目光往下一望,只见石壁上歪歪扭扭的刻著『蓄奴房。』三个大字。
桑禾生言罢,抬手便往那黑铁门上一叩,只听石门应声向滑开。
“二位请隨我来,路上正好说道说道此间规矩。”
桑禾生在前引路,三人沿阶而下,行不过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阔,亦是一片依山腹掏挖而成的巨大窟室。
窟顶高悬,垂落粗细不一的铁索、鉤链,地面则被石墙分隔成若干区域,各有门户。
桑禾生站定,向二人介绍道:“咱们这蓄奴房,依品类、用途分作三等,规矩各异,万不可混淆。”
“第一等的唤作『奴房』。”
说著,他抬手指向左手边一片较为齐整的石室,每间皆有门户。
“此內中所囚,多是身具灵窍、可引炁修行的人族或妖类。这些人奴、妖奴,或是战败被俘,或是家道中落自卖己身,又或是触怒贵人被贬至此。
他们灵智完足,模样体態亦与我等无异,只不过泥丸宫中皆被种下魂印,生死荣辱,尽操於主家之手。
此类奴僕,是为老爷、夫人们端茶递水、洒扫庭院、护法听用的,甚或充作姬妾、面首,住处乃四人一间的单室。”
桑禾生又引著二人往深处走,他指向中间一片区域,此处石室更大,却无有门户,只有粗木柵栏。
“这第二等名换牲房。”
“此內中所畜,乃专司劳役苦工的人牲。与奴不同,此辈先天灵窍淤塞,又被多番调教,故而蒙昧愚笨,只余劳作本能,甚是不懂言语交流,他们只需知晓推车、挖矿、犁地、搬运。力气大,肯听话,吃得糙,耐得苦,便是上品。
在贵人们眼中,与那能拉车的牛马、可负重的驮兽,並无本质分別。与你我而言,却是牲口,不为一类。”
眾人又走进最深处的畜栏,栏內昏暗中,十数人牲蜷缩在地,不著衣衫,本能地相互靠著取暖。
“三等,谓之『畜房』。”
说著,林生向前看去,只瞧这片区域最为开阔,却以粗大木桩隔成无数栏圈,栏內所囚,不再有人妖界限。
“此处所蓄的便是专作血食。”
“这些血食或用於取血炼精,或用於食气补元。”
“当然,偶尔也有些特別货色。列如些灵根未绝、元阴尚存的人族女修,血脉奇异、妖力精纯的后天浊妖,那价格均要昂贵许多,所以你们更需小心伺候。
“至於寻常血食,则与圈养牛羊无异,你等要定时饲喂,定时配种,定时出栏。”
说罢,桑禾生回首看向林生、白枕,最后吩咐道:“你二人如今初来,便先从这畜房清扫、餵食做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