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暗叫不好,旋即掐指念诀,兑字诀出,一道金锋灵刃已然破空,势如惊雷般劈向芜清云。
可待那灵刃刚刚接触芜清云,却猛地落了个空!
怎回事?林生心中叫道。
隨后,只瞧那芜清云的身形竟倏然消散,化作了一片瘴雾,剎那间,周遭原本仅作縈绕的淡白瘴气,陡然如浊浪般奔腾起来。
`这是…瘴气?他竟是想藉此地万年瘴气来杀我?』
林生反应过来,旋即再次捏做巽字诀,尝试將那些个瘴气吹散。
於是法诀出,无名之风自其周身奔涌而起,迅速翻腾,化作了一阵灵风。
那灵风呼啸,自觉维护起林生来,与那周遭浊浪开始不断拉扯。
就这样,林生每掐一次法诀,瘴雾便被逼退一分,可法诀落下,瘴气便会再次袭来。
於是来来往往,不断消磨。
『不行,吹散一分,这林间瘴气便会补充一分,如此这般,此地万年积累的瘴气是杀不完的!』
此时,他总算意识到这绝非世间寻常山瘴,乃是凝天地浊秽、嘘焦木之息、吸枯泉之润,歷经万载岁月沉淀而成的瘴癘。
瘴癘有灵,乃是妖物的一种。
目前来看此地瘴癘似被那芜家少年驱使,正在不惜一切全力扑杀自己。
瞎想间,瘴气越聚越多,冥晦遮天,浊浪翻涌如沸,林生心中却是疑惑更甚。
『如此这等山瘴定是有瘴灵的,莫说一个化形妖物,就算是涂山灵汐那类通脉也是调度不动的!那芜清云为何……』
『……为何能调动此地瘴气?又为何能掌控到这般恐怖?』
“他凭什么?”
眼瞅著瘴气越来越厚、越来越浓,周遭百里的瘴癘浊气不断匯来,林生这才惊觉,方才所见的芜清云早已不是完整躯体。
『那这一切,便也只剩下一个解释……』
『他不是再跟自己斗法!他也从未想过要跟自己斗法!』
『他……他在玩命!从一开始就是!』
林生瞬间警觉起来,旋即盘腿坐下,右手依旧掐起一道巽字诀,化灵风为屏障,抵抗著那源源不断的瘴气,左手则是从储物袋一把掏出所有灵石,摆在了面前地上,供给自身灵炁消耗。
隨后,只见他左手掐诀,不断吸取著那些灵石中的灵炁,右手依旧维持巽风,就这般与那漫天浊浪形成对峙。
“你……你竟以?”林生齿间咬出鲜血,“你竟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拿血肉精魄、妖丹法力饲养这瘴癘瘴灵来换取片刻驱使掌控……”
“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话音未落,周围瘴气忽地一凝。
万千瘴丝如归巢之絮,层层缠络,在林生对面凝结、盘旋,最终化作个少年模样。
那少年,正是芜清云。
芜清云也就近盘膝坐下,与那林生仅隔了丈许距离,一双眼睛就那般静静望著他。
两人相视无言,许久,是林生率先开了口:
“你应知你即使这般做了,拼却性命,也未必杀得了我?”
说著,林生再次运转指诀,掌心灵炁激盪,周身灵风更是进一步凝实。
他在展示给芜清云看,企图要他以为自己有能力跟他耗下去,直到將他耗死,故而令他退却。
“芜清云,你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妖丹法力为饲,企图以这借来的困我、杀我。”
“可借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你不妨好好想想,你的魂魄还能撑多久?”
“你本就修为低微,不过是个化形初期的小妖,如今碎了妖丹、融了血肉,魂魄也早就残缺不全,又强撑著掌控瘴气,殊不知你每掌控一刻,便离死更近一分。”
“待到你魂魄尽数被吞之时,往后千生百世也不过是这瘴妖手下一鬼奴而已,为了这一件物什,为了这一世血脉,值得吗?”
林生这般说著,瘴雾里呼啸的也这样吹著,但那芜清云却就那么静静地坐著。
他每一妙都忍受著蚀骨钻心的疼痛,他將自己的血肉献给了那万年的瘴灵,瘴灵也在啃食著他的灵魂,等待著將那三魂七魄全部咽下肚中,从此后便如那万年间坠入此地的所有生灵一般化作他的傀奴,从此再也见不得阳光,再也入不了轮迴。
可即使已然是这副模样,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却仍没有半分属於濒死者的惶恐与怯懦,甚至没有愤懣,没有仇恨,有的唯一双眼映著漫天翻涌浊瘴,也映著林生周身灵风的双眼。
他,终於开口:“你本是惊才艷艷之辈,按照你们人族说法,也应是练气一境中的佼佼者,今日却要与我同死在这瘴山野林,若与我一併不入轮迴,我却是要说声对不起的。”
“你就这般自信杀得了我?”林生再次开口问道。
翻涌的瘴雾里芜清云闻言,竟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从不认为自己杀得了你,也从未动过杀你的心思。”
“你我本无仇怨。”林生再道,“我要的,只是【流珠】。你把流珠给我,我即刻便走,我以道心起誓此生绝不再踏足芜家寨半步,也绝不伤你家一人。”
林生说罢,那芜清云闻听此言,却是忍著剧悠悠痛道:
“这世间爭来爭去,爭了几万年,总不过是为些道果、法力。”
“可那些道果、法力,与宝珠,与我芜家性命、血脉,又有什么区別?”
说罢,他那双清明眼眸便直直抬起,望向林生,又忽地飘向芜家寨方向,那隔著千山瘴雾的地方,有他的父亲,有他的兄长,也有芜家世代打拼下来的土地。
“你这等为了法宝机缘可以捨生忘死,可以屠妖灭寨,甚至可以掀动无边杀劫,最终只一句道不容情的人。又怎会知我?又怎会明我为一族而舍了性命,是值也不值得?”
“纵今日我放你走,纵你的承诺有用,可就算你不来,你身后的人会不会来?”他看著林生,“我赌不起,我芜家,更赌不起……”
“……是了,我大抵再也回不得家,尝不到兄长酿的醪酒,见不得父亲,怕就是连轮迴道上也不能同他们一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芜清云的声音在瘴雾中再次响起,这次伴隨著妖丹碎裂,魂魄嘶鸣的响声,他的声音也开始愈发不清。
“父亲曾言,不必在该死的时候死,却该在能死的时候死。”
“至少那时……是心甘情愿,不至於半分不由人……”
“……倒也乾净些。”
“……您看,孩儿未曾叫人轻看了去。”
他合上眼,漫天瘴雾陡然翻涌得更烈,浊浪滔天,狠狠撞在林生的巽风屏障上。
巨响之中,芜清云最后的声音,似嘆息,似低吟,散在风中:
“只是此恨皎皎,如日昭昭,终不能尽……”
“此憾杳杳,似云悠悠,再无归期……”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多言了。
只盘膝坐在青石上,双手结印,將自己仅剩的魂魄、精血、妖力,毫无保留地一点点渡给那万载瘴灵。
山坳里再无半分人声,只有瘴雾撞在灵风上的轰鸣,一声声,一遍遍,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