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金智媛又来了论峴洞。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和上次一样。前台的女人已经认识她了,直接打了个电话上去,然后说:“九楼。电梯右边。”金智媛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是长明的,橘黄色的光照著白色的墙壁。门开著,苏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郑秀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著拿铁。
“坐。”苏贏说。
金智媛在他对面坐下。这一次她没有拿信封,手里只拿著一部手机。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指在桌沿轻轻摸了一下。
“苏代表,我跟king kong谈过了。不续约。”
苏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他们怎么说?”
“说可惜,问我有没有想好去哪。”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还没有,等確定了再告诉他们。”金智媛看著苏贏,“但我想好了,去salt。”
苏贏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杯壁上贴著一张便签,写著“热的,別喝凉的”。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king kong那边,你签了多久?”
“五年。”
“五年里,他们给你接了多少部戏?”
金智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七部电视剧,两部电影。”
苏贏翻开手边的一份文件,那是郑秀雅上周整理好的金智媛作品列表。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像在读一组数据。
“《继承者们》之后,你有两年空窗期。《太阳的后裔》之后,又有一年半。《三流之路》的收视率不错,但后续没有跟上。king kong的问题不是不给你接戏,是不会选。你接了七部电视剧,真正有水花的只有三部。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二点八。这个数字,在演员里算中下。”
金智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salt的艺人,金喜爱接《夫妻的世界》之前,本子在她桌上放了三个月。金善英没急著推,等金喜爱拍完上一部,状態对了,才签。全度妍拿坎城影后那部《密阳》,也是她挑的。她的逻辑不是『有戏就接』,是『人不对,戏再好也不接』。salt旗下艺人的作品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三点五。在演员经纪公司里排第二,第一是uaa,但uaa只签顶流。salt签的是有潜力的演员,推成顶流。”
金智媛抬起头:“您这些数据,从哪来的?”
“郑理事整理的,我看了一遍记住了。”
郑秀雅在旁边没有抬头,但是嘴角微微翘起。
金智媛沉默了几秒。她看著苏贏,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份已经消化完的报告。
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说“你不需要工作室”。她回去想了三天。查了salt的资料,看了金喜爱、全度妍的访谈,发现她们都说类似的话——“金社长不会催我接戏,她会等我准备好。”她想要的就是这个。不是被推著走,是有人等她准备好了再走。
“苏代表,您投salt,是因为郑理事?”
苏贏把钢笔放下:“不是,salt的艺人资源好。金喜爱、金泰梨、全度妍、李敏镐。这四个人每年带来的稳定收入,已经超过了salt的运营成本。投salt,不会亏。郑理事的人情是敲门砖,但不是决策依据。决策依据是数字。salt过去三年的营收复合增长率是百分之十七,净利润率百分之二十三。这两个数字在文娱经纪公司里排前三。排第一的是big hit,但big hit的估值太高。salt估值合理,有成长空间。”
金智媛看著他的眼睛:“那您为什么要在salt投资之后,再让我签过去?”
苏贏端起冰美式:“因为你在salt,他们才会更用心地给你找剧本。你是他们的艺人,我的投资才更安全。你在king kong,他们不重视你。在salt,你是金善英亲自签的艺人,待遇不一样。”
金智媛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
“苏代表,您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绕弯子浪费时间。”
郑秀雅在旁边咳了一声。
苏贏看了她一眼:“郑理事,你想说什么?”
郑秀雅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没什么,只是觉得您今天话比平时多。”
苏贏靠在椅背上:“因为她问得多。问得多,我就答得多。”
金智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她和king kong经纪人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真的不续了?”她回了“不续了”。对方没再回。她在king kong待了五年,从《继承者们》到《太阳的后裔》到《三流之路》。五年里,她拍了七部电视剧,两部电影。看起来很多,但真正让她记住的,没有几个。她不是不想续,是不能续。再续五年,她就三十五了。三十五岁,能选的剧本更少。她不想等到那时候才后悔。
“苏代表,您觉得我去salt之后,第一部戏能接到什么?”
苏贏把冰美式放下:“不一定。金善英选剧本慢,但选中的都不会差。你等得起就等,等不起就別去。”
“我等得起。”
“那就別急。”
金智媛点了点头。
她转向郑秀雅:“郑理事,明天下午两点,您陪我去吗?”
郑秀雅看了苏贏一眼,苏贏点了点头。
“我陪您去。”
金智媛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时间记了下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苏代表,您今天没怎么说话。”
苏贏端著冰美式:“你跟她聊就行了,她比我懂。”
金智媛看了看郑秀雅,又看了看苏贏。
“你们俩,一个算帐,一个做事。配合得很好。”
苏贏没接话,金智媛推开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脚步声从近到远。
办公室安静下来。
郑秀雅合上笔记本:“苏代表,您觉得金社长会给她什么条件?”
“签约金三亿起,分成比例不低於她现在拿到的,资源保障写进合同里——每年至少一部电视剧、一个代言、一本杂誌封面。”
“如果金社长给不了呢?”
苏贏端起冰美式:“那就加。”
“加到多少?”
“加到salt同意为止。”
郑秀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好。”
窗外,首尔的暮色正在降临。汉江的方向,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楼下的咖啡厅已经关了门,便利店的绿色灯牌在暮色里亮著。
苏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层冰上画了一条线。
“郑理事。”
“嗯。”
“你那份报告,写了金智媛的什么?”
郑秀雅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写了她的演技特点。台词少的时候比台词多的时候出彩,適合演內心戏重的角色。建议公司在她身上投入影视资源。”
“李秀满看完说了什么?”
“『长得不错,但sm不做演员』。”
苏贏转过身看著她:“你当时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习惯了。”
苏贏没说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钢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明天见了金社长,问她要一份salt未来两年的项目计划。拿回来我看。”
“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金智媛签salt之后,她的第一个项目不要急著推。等她自己的状態调整好。”
郑秀雅抬起头:“您怎么知道她状態没调整好?”
苏贏看著她:“她来论峴洞两次,穿的同一件风衣。第一次里面是白衬衫,第二次也是白衬衫。但第一次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第二次鬆开了一颗。一个人紧张的时候扣子会扣得紧,不紧张了才会鬆开。她鬆了一颗,但是还是紧张。只是比上次好了一点。”
郑秀雅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您观察得真细。”
“不是细,是习惯。看人跟看財报一样,细节不会骗人。”
郑秀雅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苏代表,我先下去了。明天陪金智媛去salt,合同条款我今晚再检查一遍。”
“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苏代表,您刚才说『一个人紧张的时候扣子会扣得紧』。那您呢?您紧张的时候会怎样?”
苏贏看著她:“我不紧张。”
“一次都没有?”
苏贏沉默了一秒:“有,出狱那天。”
“那天您怎么了?”
“手抖了,但是没人看到。”
郑秀雅没有追问,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苏贏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现在不抖了。
出狱那天,在监狱门口,他点了一支烟,手在抖。
风大,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著。
旁边没有人,只有他自己。
现在他的手很稳。写钢笔字的时候,笔画不抖。
转笔的时候,笔桿在指间匀速翻动。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金智媛,salt,明天签约。郑秀雅陪。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檯灯。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论峴洞的夜很静。
苏贏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关上,数字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