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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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三天

    李秀满的第二通电话,比苏贏预想的来得快。
    不是三天后,是第三天。金尚祖打来的时候,苏贏正在看pledis的估值模型。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多层spv像一棵倒长的树,根在卢森堡,枝叶散落在英属维京群岛和开曼群岛。
    苏贏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手里的钢笔一直在转,笔桿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笔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键盘移到滑鼠,又从滑鼠移到屏幕的边缘。
    郑秀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平板电脑正在看pledis的財务数据。她没有说话,连翻页的声音都很轻。
    “他同意降价了。”金尚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李秀满会这么快鬆口。
    “七万二。”
    苏贏把钢笔放下,笔桿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笔记本的边角。
    “七万二?”
    “对,比市价低百分之十,六百亿的盘省了六十亿。这个条件,你可以考虑了。”
    苏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下,两下,停了。
    窗外的光斑移到了他的手指上,指尖被晒得有点热。
    “不接。”
    金尚祖沉默了两秒。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和隱约的背景音。
    “为什么?”
    “因为他降价说明他急了,他急了我就更不急。”苏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再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开价七万以下。”
    金尚祖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苏贏,七万是他的成本价,他不可能亏本卖。”
    “他不是在卖股票,他是在买时间。”苏贏把冰美式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他的质押股份六月到期,还有五个月。他等得起,我也等得起。但是他是借的钱,我是自己的钱。他等一天的利息比我等一年的利息还高。”
    电话那头安静了,金尚祖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苏贏听到他在算,算李秀满的利息,算他的成本,算两个人谁更等得起。
    “你这个人算帐算到骨头里了。”金尚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点无奈,也带著一点佩服。
    “不算清楚,不敢动。”
    金尚祖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实在。
    “行,我等他再打。”
    电话掛了。
    苏贏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七万二,不接。
    字跡潦草,笔画连在一起。
    写完了,他看著那行字,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郑秀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笔记本。她听到了对话的全过程,一个字都没问。
    苏贏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您在算的帐,我听懂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你怎么看?”
    郑秀雅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和平时一样。
    写完了,她抬起头,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那根头髮在耳廓上绕了半圈才服帖。
    “您说的对。他急了,您不急。等。”
    苏贏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你懂”的表情。
    窗外,首尔的雪停了。
    “秀荣的事,怎么样了?”他问,目光还留在窗外。
    “还在等。李秀满没回来,法务组不签字。金英敏也不催。”郑秀雅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但她今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在练习室遇到了柳智敏。”
    苏贏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著郑秀雅。
    “柳智敏?”
    “就是那个聊天记录被曝光的练习生。她在论坛上说了sm的合约问题,后来上了热搜。sm没找她,她也没再发声。”郑秀雅顿了顿,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秀荣说柳智敏跟她说『你的事,我听说了。別怕,会过去的』。”
    “秀荣问『你怎么知道会过去』,柳智敏说『因为有人在帮我们』。秀荣问『谁』,柳智敏说『你猜』。”
    苏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美式淡了,但是还带著一点苦味。
    “她没猜出来?”
    “没有,但是她问柳智敏『是不是苏代表』。柳智敏说『不是』,然后走了。”
    苏贏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转了一下面朝窗外。
    “她为什么说不是?”郑秀雅问。
    苏贏看著窗外。汉江的方向灰濛濛的,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天。江面上浮著碎冰,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一艘货船正在往西开,船尾拖出的水痕慢慢散开。
    “因为她不知道是谁。她只知道有人在帮,不知道是谁在帮。这是事实。”
    郑秀雅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什么。
    “那您想让她知道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就要谢,谢了就要还,还了就扯不平了。”苏贏把钢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现在这样最好。”
    郑秀雅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下来,她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苏代表,金佳英今天又发消息了。她说她做的拿铁上面有一只天鹅,脖子不歪了。”
    苏贏没说话。
    苏贏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打开和金佳英的聊天窗口,窗口里只有一条消息——“违约金今天到帐,不用回。”他没有发新的,但是他把那张天鹅的照片存了下来。照片里是一杯拿铁,奶泡上画著一只天鹅,脖子是直的。奶泡很绵密,天鹅的翅膀画得很细致,尾巴微微翘起。
    苏贏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等的是六月,李秀满的质押股份到期的那一天。
    那一天,股价会跌到谷底。李秀满会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牌可打了,金英敏会发现自己控制不了局面,两个人都会发现唯一能接盘的人只有苏贏。
    那一天,苏贏会坐在九楼办公桌前等著他们两个人同时来找他。
    现在是一月,窗外在化雪。
    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作响。
    滴答声很有节奏,像是在倒计时。
    离六月还有五个月。一百五十天,三千六百个小时。
    苏贏把冰美式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壁上有一道裂缝,咖啡渗出来一点,沾在他手指上,他没有擦。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秀荣,三月。签不了就转其他公司。
    字跡潦草,笔画连在一起,但是能看清。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首尔的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积雪上,把整条街映成一片暖白色。
    汉江的方向,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江面染成一片暗红色。
    江面上的碎冰在最后一缕光里闪著细碎的光,像是碎金子撒在水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金尚祖,不是郑秀雅,是银河。
    “苏贏,你晚上吃什么?”
    苏贏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了两个字:还没想。
    银河:別吃泡麵。
    苏贏:嗯。
    银河:你每次都嗯。算了,我晚上去你那边,给你带饭。
    苏贏:好。
    银河没再发。
    苏贏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拿起大衣。大衣掛在衣架上,领口有点皱了,他没有整理直接穿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迴荡,一直传到一楼。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前台正在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文件摞好,边角对齐。她看到苏贏,鞠躬说“苏代表nim,慢走”。苏贏点了点头,走出旋转门。
    他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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