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七十二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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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七十二星辰

    “这叫什么事。“
    我站起来,把玉诀往衣內按了按,它还是温的,不急不躁。
    “路有了,还怕没有坑?你们俩去把大殿里那些尸体的衣服都给我扒下来。“
    三斤抬起头看我,眨了眨眼,好像没懂。
    廖禿子也愣了一息,然后他的光头猛地一偏,眼睛亮了。
    “你这读书人……“他用袖子蹭了下下巴,笑了一声,“心眼是真多。“
    两人转身就回了大殿。不一会就出来了。我看著他俩手里的东西,差点没蹲在地上吐出来。这俩货把人扒得那叫一个利索,外衣也就算了,连贴身的內衬都给扯了个乾净,那几个倒霉蛋躺在大殿青石板上光溜溜的,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我让你们扒衣服,是把外衣扒下来拧绳子用,你们俩这是做什么?把人內衬都薅下来了?人家的裤衩你们薅它干嘛?“
    廖禿子用一根指头勾著一条破破烂烂的裹裤,晃了晃,“布料不够宽咱铺不了多远,反正人都死透了,脸要不要的也无所谓,能用的都用上。“
    我没再说话,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摊在地上。外衣、衬衣、断袖、破裤,甚至还有两条不知道从谁身上脱下来的裹裤,全被我铺平了。都是粗布料子,浸过血污汗渍和不知道什么脏东西,硬邦邦的像晒乾了的鱼皮。
    我拿短匕把宽的地方裁了一下,又用金刚线把接缝的地方穿了几个洞,拿布条当绳子,一块一块连起来,缝针不像缝针,编网不像编网,一排粗针大线的大长条。我顺手抄起一块刚才敲碎的灵位碎块,掂了掂分量。青石料子,比布沉,当配重正好合適。这是谁的灵位我没看,当时也顾不上看,不知道是哪位千古名臣的脑门碎在我手里当了秤砣。
    我把碎石头包在布条前端,用布角裹紧扎牢,打了好几个死结。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石门边上。
    我把布卷递到左手,右手攥住布卷尾端,左手托著包了碎石的前端,往门外猛地一甩。布卷在半空中展开,像一卷被风抖开的铺盖,前端那块碎石带著整条布往下沉了一瞬,然后“嘭“一声闷响,碎石落地了。不是悬空,是实打实地落在一个平面上。
    我双手攥著布尾往回一抽又一抖,布的劲道顺著布面往前传导,整张布从头到尾平铺开去,最后一角轻轻落在一个平面上,纹丝不动。
    我把布顺著布尾往回来,每拉回来一寸,我就低头看一眼布的底面。没有凹陷。硬。很硬。
    我索性把脸贴在那看不见的平面上。
    冰凉的触感贴上颧骨,我把夜光石凑近了往下照。那冷白光穿透了不到一寸的透明层,我看见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青蓝色。光在里面拐了一个弯,折射出一圈一圈细密的光晕,像水面的涟漪被冻在了冰层里。
    “琉璃。“我说了两个字。
    三斤、禿子、小鸡仔,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往我脸上看。
    “这看不见的路是琉璃铺的。“我把手掌贴在琉璃面上,指节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这鬼斧神工的技艺,要是能带出去一小块,那得值多少钱?“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发財。“廖禿子推了我一把,“走吧,一个一个过。“
    脚底板踩上去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肌肉都是绷著的。不是怕高,不是怕死,是这种踩在看不见的东西上的感觉……你每一脚下去都不知道下面是什么。那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任何看得见的机关都熬人。
    可当脚底真正踩实的那一刻,我的心反而落下来了。
    硬。很硬。和踩在大殿青石板上的触感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鬆动的跡象,没有任何下沉的趋势,甚至比大殿里的石板还要平整,连一丝凹凸的缝隙都感觉不到。这不是天然的东西,天然的石面再平也有纹路、有坑洼、有风化留下的粗糙感,可脚下这看不见的平面光滑得像镜子。
    我们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小鸡仔一直紧跟在我身后,没怎么说话。我以为他嚇著了,没敢叫他。
    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
    “半仙。“
    “嗯?“
    “这下面有多少个光?“
    “不知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星河,那些光点確实是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內流转,东一颗西一颗,高的高低的低,从来没有静止过。
    “我在数。“小鸡仔低著头看脚下的星河,“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七……“
    我没打断他。这孩子平时话不多,他要数就让他数。
    “噗噗噗。“
    又是十几声清脆的响动从脚下传来,频率极稳,每三个呼吸响一次,精准得像是有人在暗处打拍子。
    “七十一……七十二……“小鸡仔念叨完了,忽然抬起头来,“半仙,七十二颗。“
    我停下脚步,低头往脚下的星河看去。那些光点一直在流转,可小鸡仔数的“七十二颗“像是一个固定的数目,它们流转的范围没有变,数目也没有多、没有少。
    “七十二颗?“
    “嗯。“小鸡仔点了点头,“每次响完,它们就会停一下。停的时候就是七十二颗。“
    我低头观察星河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先前那些趴在地上的地龙这会儿竟然有些想要站了起来。
    不是真的站起来,是试著站起来。它们的身子依旧沉重,脊背上的鳞甲在星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锈色,每抬一寸都带著骨头咯吱作响的动静。可它们的四肢確实在撑著地面,腹部已经离开了地面,正用一种极其生涩的姿势把自己往上顶。像是刚学会爬行的婴儿,笨拙、无力,却执拗得要命。它们不是在攻击,是在起来。
    先前它们趴著的时候,那种老得快要咽气的感觉让人心里发凉。现在它们试著站起来,那种感觉反而更怪异了……不是觉得它们厉害了,是觉得它们在赶路。
    “半仙。“三斤也看见了,他停下了铺布的手,往脚下望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可我懂他的意思。
    路在往前走,地龙也在往前走。它们要去的方向是不是跟我们同一个方向?如果是,它们追上来怎么办?
    我没答话,只是把玉诀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它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吞吞的热,是烫。
    可这会儿我也顾不上琢磨这烫是什么意思了。脚下的琉璃路在星光里延展,布的尾端已经铺到了下一次需要挪步的位置。我把布收回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脚下……那些地龙的影子还在星河底下晃,它们在动,在挪,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小鸡仔摸了摸胸口那根红绳,忽然说了一句:“半仙,这些地龙要去哪儿?“
    我没回答。
    我把玉诀往怀里塞了塞,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那条笔直的通天路,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星河。星河的光在流转,地龙在挪动,而我们在这两者之间,一步一步往前蹭。
    好像这两条路像是两方天地一般,但是目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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