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毫无反应的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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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毫无反应的机关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像是塞了一把土。然后我转过头,朝三斤吼道:“三斤!我只要放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將我拽走!听见没有!“
    三斤没有说话。他从来用不著说话。他那双腿已经微微往下一沉,大腿上的老棉裤绷得紧紧的,脚底板在石板上碾实了,膝盖弯成一个钝角,那是他从无数次铲土铲石头的重复劳动里长出来的本能……下盘扎得比磨盘还稳。
    我把吕后的灵位,放在了“帝后“石台上。
    灵位的底边刚碰到台面,我还没来得及鬆手,腰上那根金刚线就像被什么巨物猛地咬住了一样……“嘣“,一股力道从腰际炸开。不是拉拽,是拔。像是有人从背后开了一炮,我整个人被拔离了地面,双脚离地足有一尺,身子在半空中横了过来,衣领往后一扯,脖子猛地一顿,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震出去。腿和手毫无遮挡地拖在后面,像一只被人拽著后腿的青蛙。
    我被拖了將近两丈远,后背擦著青石板划出一道白印子,翻倒的头颅包袱和背上的剑鞘在石板上磕得噹噹乱响。金刚线勒进我肋下的皮肉里,勒得我肋骨咯咯响,胸腔里的空气被一口气挤出了嗓子眼,发出一声又闷又短的闷哼,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到了石阶边上,三斤才停手。
    小鸡仔的声音从墙角里钻出来,又尖又细,带著哭腔:“半仙……!“
    我想朝他喊一声“没事“,可嘴里全是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躺在地上,张著嘴,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胸腔里呼哧呼哧全是破风声,金刚线还勒在我腰上,勒得我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进去半口气。耳边是自己血管在突突跳的声音,混著三斤从石阶上蹬蹬蹬衝过来的脚步和廖禿子连声喊著“活没活“。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摆了摆。
    “別拉了……再来一下这条命可真就交代在咱自己人手里了。“
    三斤停住了手,低头看著我,那张敦厚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訕訕的愧色。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把人弄伤了,尤其是自己人。
    我躺在地上翻了个身,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往石门方向看去。
    石门,还是那扇石门。紧闭著,“为王者入“四个字在珠光下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浮雕人像还是老老实实地排著队,一颗脑袋都没多,一颗脑袋都没少。石台还是那三个石台,三块灵位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檯面上,连位置都没挪动一分。吕后的灵位偏了一点点,大概是被金刚线的劲风扫歪了一个指头的宽度,我將灵位摆了个正。
    我把目光转向头顶的飞龙,飞龙没动。转向墙上密密匝匝的名字,名字没亮。再低头看地上的血槽,血槽里的暗红色污垢还是暗红色,乾涸的地方照样乾涸,没干涸的地方也只是泛著那层陈旧的血光。
    我坐在地上喘著气,腰上被金刚线勒过的皮肤火辣辣地疼,肋骨也在隱隱作痛。可这点疼压不住我心里那一股越来越浓的荒诞感。
    我摆了那么大的阵仗。系金刚线,布品字形,给三斤吼话交代遗言,连小鸡仔都被我塞进了墙角……动静闹得像是要亲手去拆一枚隨时能炸的炮弹。然后什么也没发生。別说机关了,连一盏灯都没灭,连一颗灰尘都没从穹顶上落下来。张良是摆设,关羽是摆设,吕后还是摆设。这地方压根就没打算杀我。它看著我耍宝。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掺著疼、掺著怕、掺著荒诞,还掺著一点点想骂又不知道骂谁的窝火。我躺平了,盯著穹顶上那枚龙嘴里含著的珠子,安静得叫人难堪。
    好半天,我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后背上的碎石粉和灰尘,把翻歪了的头颅包袱扶正,把越王剑的剑鞘重新束好。腰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我用手揉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没事。“我对三斤说,“自己人,不碍事。“
    廖禿子把唐刀收回腰间,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小石子,抬头看了看石门上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乾巴巴的,像石头磕在石头上。
    “操。“他说,“人家压根就没正眼瞧咱们。“
    三斤没说话,只是把金刚线从地上捡起来,在手上绕了两圈,攥得铁紧。他那张敦厚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像是被人生生扇了一巴掌还得陪著笑。
    小鸡仔缩在墙角,忽然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根红绳。他低著头,没看我们,可他的手一直在摸那根绳子,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跟谁说话。
    我抬起头,看著那扇纹丝不动、却能让人把一切精明算尽之后、所有防备仍旧显得可笑至极的石门,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话:
    “这地方,像是不屑得跟咱们动机关。“
    这就好比一个身高九尺的名將,看著一个刚到他脚后跟的小贩在冲他摆出起手式,左三圈右三圈,猴子一样跳来跳去,还大喝一声。他没动手,他只是低头看著你。那比动手还让人心里发毛。
    “不是不屑。“廖禿子把光头上的血口子又擦了一遍,“是它压根就没觉得咱们办得到。你还摆了个阵,它连眼都没眨。“
    小鸡仔从墙角里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確认三斤没再拉人,才一溜小跑到我身边。
    我把他脑袋上沾的碎石粉拍掉,低头看著那三块灵位,脑子里反覆转著一个念头。
    我们站在门外往里扔,它不理不睬。我亲手一板一眼摆上去,它还是不理不睬。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破门压根不在乎你怎么操作。选对也好,选错也罢,在它看来,也许都没区別。
    想透这一层,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列位,这种踏实不来自自信。是来自丟人丟到家之后的觉悟。我们刚才跳啊蹦啊,人家看著,看完之后连个死都不给你安排。那我们还怕什么呢?
    “都进来吧。“我朝三斤他们摆了摆手,“咱们得好好看看这石门,到底是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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