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那股子冷劲儿散尽,碎石也不再往下掉。四周沉进了一种死寂,那死寂比之前万人坑里的还沉,沉得你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听见自己的心臟在胸口里撞。
夜明珠全碎了,火把也灭了,只有我们身上那几颗刚从穹顶上抠下来的夜明珠还在泛著冷光。
我靠著石壁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手的指甲全翻了,血糊了一手,腰间的三颗人头还在,只是包裹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黑布的边角。小鸡仔缩在我旁边,小脸上全是灰,那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没哭,只是用手捂著胸口那根红绳,嘴唇抿得死紧。三斤把瘸子的尸体重新背好,又把那根被刀砍出豁口的拐棍捡起来攥在手里,铲子也找回来了,他肩上的布条鬆了,瘸子的头颅在他肩窝后头歪了一个角度,他伸手把它扶正了,动作很轻,像是在扶一个睡著了的人的脑袋。廖禿子蹲在碎石堆前,拿铁钎往里头捅了捅,捅了半截就捅不动了,他回头看我,摇了摇头。
“禿子说得对。“我从地上撑起来,袖子上的血蹭在石壁上留了一道暗红,“后面的路堵死了。要想出去,咱们只能回成王殿。“
回到成王殿的时候,大殿还是那座大殿。穹顶上那条飞龙还张著四爪,龙嘴里含著那颗通体透明的珠子,珠子里那团青光还在缓缓流转,不急不慢,像是外头天塌了都跟它没关係。那面刻满人名的石壁还立在那里,从壁根到壁顶,密密麻麻全是汉隶,姜子牙、张良、韩信、萧何……每一个名字都被珠光镀上了一层青金色。
那扇拱形石门还紧闭著。门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浮雕人像,穿文官袍服的,披武將甲冑的,戴帝后冠冕的,从门底一直排到顶端。门中央那行竖刻的汉隶大字,“为王者入“,每一笔划都像是刚刚用刀重新刻过一遍,笔画边缘泛著清冷冷的寒光。门下方那三个石台,“文臣“、“武將“、“帝后“,一字排开,台面光滑如镜,边缘刻著的繁复纹路和地上血槽连成一体。
“后面已经没路了。“廖禿子摸著光头,指缝里还沾著没干的残血,看著那扇紧闭的石门,又把目光移到那三个石台上,“要想出局,这地方肯定有出路。但这三块石头,得摆对。“
“进去看看?“三斤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你傻逼啊!你是来看风景的还是咋地?“我劈头盖脸就骂了回去,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了好几圈,撞回来的时候变了个调,“那三块石台子上,你要是把名字摆错了地方,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三斤被我骂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我站在那三个石台前,盯著“文臣“、“武將“、“帝后“那几个字,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这满墙的人名,从商周到秦汉,从魏晋到隋唐,从宋元到大明,哪一个不是史书上占过一页纸的人物?姜子牙、张良、诸葛亮、魏徵……这些人是文臣还是武將?张良运筹帷幄,是文臣;可他也曾带过兵打过仗,算不算武將?关羽斩顏良诛文丑,是武將;可他也读过《春秋》,也被人尊过“关圣帝君“,算不算文武双全?
这三块石台,不是给你猜谜的。猜错一个,恐怕整座大殿都得翻过来。
“那怎么办?“廖禿子问。
三斤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豁了口的拐棍往地上一戳,闷声开了口:“这些墙上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咱虽然是刨坟的,可到了人家灵前,该拜还是得拜一拜。“
他说完,把铲子放在地上,拐棍横在铲子旁边,然后双膝跪地,朝著那面刻满人名的石壁,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
磕完了,他也不起来,就那么跪著,仰头看著墙上那些名字,像是在等什么。
廖禿子看了我一眼,也把两柄唐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跪在三斤旁边,双手合十朝石壁拜了三拜。他嘴里念叨著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在说:各位大人,我们几个刨坟的贼误打误撞进了你们的地盘,別见怪,给条活路。
我把腰间的三个人头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又取下背上的越王剑和吴王剑,把它们齐整地搁在身侧。然后我也跪了下来。
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冷意顺著额骨的缝隙往里钻,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里。
我闭著眼,心里想著这一路走过来的每一个人……万人坑里的那个姑娘,奈何桥下那些长鳞的人,碑林幻境里那个衣袍绣蛇纹的老者,藏兵阁里替我挡刀的张灵鹤,还有到死都把小鸡仔护在怀里的冯瘸子。
他们有的恨我,有的救我,有的坑过我,有的替我死了。
我王半仙刨了半辈子坟,见过数不清的死人和棺材,可从没有一回像现在这样,跪在一堆刻在石头上的名字面前,真心实意地求一条活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背上还扛著的那些人头,是为了小鸡仔还能活著长出新牙送给瘸子。
我们三个跪在石门前,额头贴著地,身后是小鸡仔。
那个位置本来该有人守著的……守在那个孩子身前,拿拐棍,拿铲子,拿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站著。可现在没有人站著了。三斤跪了,廖禿子跪了,我也跪了。我们都跪了。
就在这时,一缕极其细微的凉风不知从何处渗了过来。那风极轻极柔,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你后脖颈上轻轻扫了一下。在这深埋地底不知多少年的大殿里,在这四面都是石壁的密闭空间里,本不该有风的。
可它偏偏来了。
那股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我们跪伏的脊背,拂过青石板上还没干涸的血槽,拂过那面刻满人名的石壁。我没有抬头,可我感觉到那股风在经过小鸡仔身侧的时候,忽然打了个旋,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绕著他转了一圈才继续往前飘去。
我缓缓抬起头,偏过脸,向小鸡仔看去。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三斤跪著,禿子跪著,我也跪著,只有他站著。他没有看我们,也没有看墙上的名字。他的脸微微扬起,正对著那扇紧闭的拱形石门,对著门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浮雕人像,对著那行竖刻的汉隶大字……“为王者入“。
夜明珠的冷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他脸上。他那高耸的鼻樑、微微突起的颧骨、略显凹陷的眼窝,在冷光的照耀下,脸上的阴影被拉得更深、更长、更沉了几分。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黑暗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雕像,不是九岁的孩子,是一座沉默了上千年的石像。
他的眼睛,在那片冷光里,忽然有了一点光泽。
那光泽不是反射夜明珠的光,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不知何处,又一阵微风吹过。那风极轻,轻到连地上的灰尘都没被吹起一粒,可他额角的两缕碎发却被风託了起来,在冷光中迎风飞舞。那头髮飘得极慢,慢到你能数清每一根髮丝的走向,像是在水底看见两缕墨汁缓缓洇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我分明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头髮,不是衣角,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正顺著他的脊椎往上爬,顺著他的肩膀往外撑,顺著他的眼神往前看。他那双眼睛不是在看石门,是在看石门后面的什么东西……
我跪在地上,仰头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崽子离我很远。
远到不像是跟我一起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远到不像是被瘸子用命护在怀里的。
可那感觉只有一瞬。
他又低下头看我,喊了一声:
“半仙。“
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个称呼。
可他喊这话的时候,我胸口那块祖传的玉诀,无缘无故地,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