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叔!”小鸡仔哭喊著,挣扎著想从他怀里出来,瘸子的手箍得太紧了,他挣不出来。瘸子歪过头,看著小鸡仔,脸色灰白,嘴唇乾裂,可眼睛还亮著。那双眼睛里的光,我跟他在地底下待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武库那边他把拐棍横起来骂人那会儿,一次是现在。
“小崽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没……没刮著你吧?”
小鸡仔哭著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用手去堵他的伤口,堵不住。瘸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刀锋割破的衣襟。那根用红绳拴著的断齿掉了出来,一颗小小的、被磨得发亮的乳牙,是小鸡仔换下来的第一颗牙。他用红绳穿了,一直掛在脖子上。他把红绳从小鸡仔牙上解下来,塞进小鸡仔手里,把那小拳头合拢,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
“以后长了新牙……还送我……”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大口血,溅在小鸡仔肩膀上。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小鸡仔头顶上,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死的时候,姿势没变……跪在地上,把小鸡仔紧紧抱在怀里。那些人砍了他后背那么多刀,小鸡仔就左手破了一层油皮。
三斤蹲下身,把瘸子慢慢从小鸡仔身上解开……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他把小鸡仔从瘸子怀里抱出来,小鸡仔抱著瘸子的脖子不放,哭得浑身都在抖,三斤没有拉他,只是等他哭完,等他自己鬆手。然后三斤把瘸子背上背,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根被刀砍出豁口的拐棍捡起来攥在手里,和自己的铲子一起扛在肩上。
他把瘸子往上託了托,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窝里。“瘸子,”他开口,瓮声瓮气的,“你睡吧。到了地面,给你找最好的棺材板,楠木的,刷三道漆。”
就在这时候,我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兵器碰撞,不是血在流淌,是脚底板在青石板上碾了半圈。我猛地回头。赵铭从地上弹了起来。他根本没死。了元那一爪只抓伤了他的后颈,没抓断他的颈椎。他刚才倒地的时候是在装死,和之前在大堂里一模一样的把戏……眼珠子外翻,呼吸压到最低,等所有人以为他死了,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太岁上移开。
他的左手攥著那把短刀,刀刃上全是血……有他的血,有了元的血,有独眼大汉的血,也有瘸子的血。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灰色,太岁的毒已经顺著喉咙进了血脉,可他还能动。他把刀尖对准我的后心,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朝我直扑过来。这一刀比之前在大堂里刺张灵鹤的那一刀还要快、还要狠。他没有喊,没有骂,只是一刀捅过来,刀尖对准心臟。
“师弟!”
一道金光从我身后炸开。
不是掌心雷……比掌心雷更亮,更烈。我猛地转回头,看见张灵鹤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挡在了我身后。他的右胳膊早就被雷光炸没了,伤口焦黑捲曲,断骨从焦肉里戳出来。他用的是左手,左手捏著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指诀……五根手指同时在滴血,指尖的血连成一线,从指尖淌到掌心,再从掌心淌到袖口,整个人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灯芯。五雷正法最高一重,“血雷诀”。用全身的血换一道雷。天师府代代相传的禁术,没人真用过。他用了。
那道血雷从他掌心炸出来的时候,不是金色的,是红的。血红血红的雷光,裹著天师府代代相传的五雷符纹路,直直地撞上了赵铭的刀尖。短刀在雷光里被劈成了两截,断刃飞出去钉在石壁上。赵铭整个人被炸飞了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嘴里喷出一口血,然后滑下去,不再动弹。
张灵鹤的身子晃了晃。他身上那道雷光从指尖开始往回缩,一节一节缩进骨头里,每缩一寸,他的脸就白一分。等雷光完全熄灭,他已经站不住了。我扑上去接住他,把他放倒在地上。他的身体轻得嚇人,像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看著我,嘴唇翕动著,嘴角还掛著那道微笑。
“这地下……早就被咱们天师府……改动过……”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石板地上。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又接著说:“令牌……拿著……”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著,嘴角那道微笑还掛著,像是这座大殿里唯一心平气和的东西。我把他的令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咯咯响。
就在张灵鹤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石桌上的太岁忽然炸了。不是之前那种裂开一道口子,是整块太岁从內部爆开来,灰白色的黏液和白肉碎片四散飞溅,溅在石壁上,溅在尸体上。白烟从太岁的残骸里涌出来,铺天盖地,比之前更浓更厚,涌进地上的沟壑,涌进青石板上的龙纹图腾。白烟涌到哪儿,哪儿的石壁就开始发光……不是夜明珠的冷白光,是之前张灵鹤用血雷诀爆炸时的血光,是整个地底龙脉从白色、红色、暗红色再到青金色的光。
白烟散尽之后,我看清了。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石室。这是一座殿。穹顶高得离谱,足有十丈开外,整片穹顶泛著一层淡淡的青金色光芒,和玉诀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穹顶上刻著一条飞龙,龙首朝下,龙尾朝上,四爪张开,鳞片层层叠叠。龙嘴里含著一颗巨大的珠子,通体透明,內部有一团青光在缓缓流转。穹顶之下,大殿正前方,立著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匾额,上面刻著三个暗金色的大字……成王殿。
匾额之下是一扇拱形石门,足有三丈高。门面上刻满了浮雕,全是人……穿文官袍服的,披武將甲冑的,戴帝后冠冕的,排成两列从门底一直排到顶端。石门正中央竖刻著一行汉隶大字:为王者入。石门下方一字排开三个石台,第一个刻著“文臣”,第二个刻著“武將”,第三个刻著“帝后”。石台边缘刻著和地上血槽连成一体的繁复纹路,台面光滑如镜。
“半仙……”廖禿子的声音发虚,像是见了鬼。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大殿左侧的石壁前,仰著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光头上全是汗,“你看看这个……”
我快步走过去,举起火把往石壁上一照。
石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人名,从壁根一直刻到壁顶,整整齐齐地排列著。用的全是同一种字体……汉隶,方正、庄重、冷峻,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笔锋锋利得能割手。
姜子牙。张良。韩信。萧何。诸葛亮。关羽。周瑜。司马懿。李靖。魏徵。狄仁杰。赵匡胤。岳飞。文天祥。刘伯温。徐达。戚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