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听完凰炎的这番话后,费什还是有些搞不明白,“旧文明纪元残留的自律兵器对现代人相当危险这点,基本上已经是一般常识了。就算不浪费这些力气诱导它们出来大开杀戒,大家也都知道这事……”
“恐怕,『有危险』和『可以造成巨大威胁』还是不太一样的,”凰炎立即打断了费什的话,“到珐云公国的政变之前,自律兵器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都只是『有危险』的程度——如果隨便接近古代的都市废墟,或者闯入地下设施中,有可能会被它们击杀。但只要远远避开这些地方,就不会面临危险。”
“而现在……”
“经过这两次事件之后,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自律兵器不再是远离人们聚居地的,和鬼故事里的墓地幽灵类似的存在,不再是只要不跟著战帮和探险者出门冒险、就绝不会遇到的遥远存在,”头脑敏锐的安洁替凰炎说出了结论,“它们现在是会大规模攻入殖民点、村镇,甚至是像绿洲港这样还算繁荣的城镇,並对无辜民眾大开杀戒的可怕敌人。”
“而这在过去数百年中是从未出现过的状况……”费什自言自语道。
“正是。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讲,一切就很合理了——抹黑我本人,破坏蓬莱公国、十胜侯国与绿洲港的外交关係,让我方在政治上陷入孤立和被动,这些都只是较为次要的目標,”安洁点了点头,“对方的主要目標,是为了让『某些人』,或者更准確地说,让那些掌权者相信,旧文明纪元遗留下来的自律兵器,正在对整个泛太平洋帝国构成巨大的威胁。”
“然后呢?”
“为了应对威胁,就要採取对应的措施——而以目前的军事技术,要对抗少量古代自律兵器没有问题,但如果面对数量成千上万的自律兵器,这就不够看了,”安洁思考了一会儿,“要进行这样的对抗,只能同样寻找旧文明纪元的遗產……我明白了。”
“是的,”虽然安洁並没有说明自己明白了什么,不过,凰炎显然也推断出了同样的结论,“如果主导这一切的是珐云公国摄政委员会,那么,他们必然是计划开掘並启动位於珐云公国境內的某种古代设施——而且,这一设施在过去很可能被视为禁忌,被禁止启用,也可能存在某种严格的限制。”
“於是,摄政委员会在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的帮助下整了这么几个大活儿,”安洁继续说道,“很显然,通过在特定掌权者之间引发对自律兵器的极端恐惧,他们可以获得某种助力,从而在对方的协助之下,打破这种禁忌或者限制。”
“但是,摄政委员会不是已经完全掌控了珐云公国的政权吗?”一旁的霜叶问道,“为什么还需要寻求助力呢?”
“因为珐云公国其实更接近於诸多小型邦国的结合体,由大量契约、承诺与习惯法结合而成。即便是能控制大公,也不代表就能隨心所欲地命令和操纵这些邦国,”安洁说道,“许多下级邦国都有著特別的禁忌或者独特的法规,摄政委员会也无法逾越,除非……”
“这下就说得通了,”费什拍了拍手,“之前的情报提到过,摄政委员会的重要成员、科技考古学家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最初也是皇帝安特米乌斯三世的顾问。难道说,他们试图影响的对象是……皇室?”
“几乎只有这种可能性。”安洁答道,“既然如此,我们最好立即致电蓬莱公国外交部,让他们立即调查皇室在最近是否在珐云境內有特殊活动——尤其是与开掘遗蹟、考古研究相关的活动。”
“遵命。”正在掌舵的舰长兔里立即叫来了巡洋舰上的通讯军官,让后者前去发报。有些出乎眾人意料的是,仅仅一个半小时之后,蓬莱公国方面就结束了调查,並发来了回电。
“殿下,看来您所说的那种『特殊活动』,確实是存在的,”在从巡洋舰的电讯室拿到报文之后,女官长薄荷报告道,“从数个月前开始,蓬莱公国安插在我国境內的情报人员就注意到,皇室多次派遣科技考古学研究小组,与摄政委员会开展合作。而他们的行动地点,在公国东南部边缘、与伊利安公国接近的帝汶岛地区。”
“帝汶岛吗?难道说……”安洁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居然是传说中的『秘境』吗?!”
“那是什么?”费什问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您还没有正式成为珐云的大公,夫君大人——那片直属於大公家族的禁地的相关知识,除了我这样的、出生之后就被视为储君的人之外,就只有正式就任大公者才能完全知晓,”安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如果是那里的话……我们没时间返回蓬莱公国了,必须立即赶过去才行!”
绿洲港事件二十天后,帝汶岛內陆山脉地带某处,林登希尔德-珐云家族禁地。
隨著太阳开始落下、致命的暑热终於从这片土地上退去,一直躲藏在装有空调的观察所中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终於推开了房门,走向了不远处的工地。
在刚刚离开工程观察所的瞬间,这位科技考古学家就感到了一阵可怕的窒息感——闷热潮湿的空气如同一只巨手般紧紧地攥住了他。即便已经接近黄昏,这儿地表附近的气温仍然超过了四十摄氏度。仅仅几秒钟后,汗水就开始从他身体表面大量涌出。
在临时观察所的周围,一大群疲惫的卫兵和工人正躲在荫凉地点,一边喝著加入了盐的茶水,一边喘气——拜持续千年的全球变暖所赐,在这个时代,赤道地区的温度已经接近於白堊纪暖峰时代的水准。即便是对极端条件耐受能力更强的新人类,在这种环境下也难以坚持长期工作,更遑论他这种在旧人类中也算是脆弱的特殊个体了。
因此,即便他那如同小萝莉般较小的身体上只穿了一条遮盖面积很小的泳裤,在室外待的每一秒钟,对科技考古学家而言都是彻头彻尾的折磨。
在远远地看到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之后,
一些工人和士兵眼中露出了些许怨气——儘管他们都额外拿到了相当於基础工资百分之六十的奖金,但在这片炎热、荒凉的荒山野岭中加班加点地工作,仍然不是件令人愜意的事。
更何况,在珐云公国的民间,一直以来都流传著各种关於林登希尔德-珐云家族“禁地”的恐怖传闻。
在传说中,这片土地被最早的“三勇者”之一所封印,镇压著被击败的旧人类的邪恶灵魂。任何敢於深入的人,都会被古代勇者所束缚在地下的可怕守卫者当场击杀,绝无倖免之可能。
而更重要的是,根据传说,这种杀戮甚至是古代勇者赐予闯入者的一种仁慈:如果不死於被勇者束缚、被迫看守封印的守卫者之手,这些人的下场將会更加悲惨。古老的怨灵將对突破封印、接触到它们的人施加万劫不復的诅咒,让他们永沉苦海之中。
当然,至少在明面上,这一“诅咒”传说从来没有被证实过——这倒不是因为有人亲身证明了它不灵验,而是因为,统治这片土地的帝汶伯爵,也就是林登希尔德-珐云家族的远亲成员,常年在这片位於帝汶岛深处的山间平原周围驻扎著卫队,阻止一切好奇的旅人接近。除此之外,周围那些垂直高差动輒上千米、遍布陡崖与深谷的群山也构成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因此,至少在官方记录中,数个世纪来,从未有人成功接近过这片荒凉的禁地。
当然,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很清楚,官方记录从来都不是那么可靠。
在接过一名长著兔子耳朵的小个子侍从递来的湿毛巾,擦了一把汗水后,科技考古学家乘上了已经准备好的越野车,开始巡视今天的发掘成果。
在珐云公国的政局刚刚发生变动、新上台的摄政委员会下令在禁地展开发掘工作时,帝汶伯爵曾经对这项计划表示出激烈的抵制態度,以至於工作遭到严重搁置。值得庆幸的是,在半个月前,皇帝安特米乌斯三世终於下定决心,直接向伯爵发布了詔令,迫使后者不得不做出让步。这才让发掘工作终於结束了漫长的“准备阶段”,开始有了实质性进展。
而发生在绿洲港的那场將会永远载入史册的可怕事件,正是让皇帝本人下定决心的关键因素。
虽然开放式乘员座位上方用帆布搭著凉棚,甚至还在置物架上放著塞满碎冰块的桶用来降温。不过,当车体前方的內燃机开始燃烧混合生物柴油、並將其转化为动能时,这辆越野车仍然变得炎热难耐。好在,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只要一想起在终北之地和绿洲港发生的“意外”,这名有著萝莉般外表的科技考古学家的嘴角就总是会微微地<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来。
儘管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本人相当清楚那两件事真正的前因后果,不过幸运的是,包括皇帝在內的、绝大多数参与了此事决策的人,对此事的了解都与他刻意引导的一致:皇帝现在坚定地相信,曾被他的先祖击败的旧人类正在操纵著他们的杀戮机器捲土重来,並妄图从新人类手中夺回这个层级属於他们的世界。
因此,他才会选择相信科技考古学家的承诺,授权他发掘这片禁地、寻觅可以和那些可怕的旧文明纪元武器抗衡的手段。
在本地人口中,这片禁地又被称为“大秘境”,因为其特殊的环境特徵而极为醒目:依降水量不同,帝汶岛上崇山峻岭的谷地要么覆盖著热带雨林,要么是葱鬱的热带草原,但这片面积超过十平方公里的山间小平原却近乎寸草不生。在千古之前被烧融的硅酸盐石头形成的玻璃化表面覆盖著这儿的地表,形成了一片坚固、光滑的黑色荒原。
除了极少量顽强的地衣和苔蘚之外,这片黑色荒原上没有任何活物物存在。
没有人知道这些黑色玻璃究竟是怎么来的,不过,在珐云公国云山雾罩、混合著大量神话传说的上古歷史中,它们被称之为“勇者的大封印”。在过去,经常会有人冒险来到平原的边缘,在帝汶伯爵部署的守卫部队的封锁线之外敲下一些这样的黑色玻璃,並加工成吊坠、掛饰甚至镶嵌在戒指上,並声称它们可以用来“镇压邪祟”。
越野车一路驶过了被毒辣的太阳烤得发烫的玻璃地表,最终抵达了位於平原中央的那个大坑附近:这个深坑的直径足有超过两百米,大体上呈现出不太规则的漏斗状。
当然,这处“漏斗”在一开始並不存在。在靠著盖有皇帝璽印的詔令,迫使帝汶伯爵做出退让后,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做的第一件事,是用一套旧文明纪元留下的高精度可携式探伤机对整个“大封印”区域进行了一系列探测,最终確认了存在於这一区域的一处显著的地下空腔。
接著,进入这里的工程队用钻机在地面上打出了一系列钻孔,灌入了塑性高爆炸药。经过连续的爆破之后,位於空腔上方的黑色玻璃层终於被全部炸碎、露出了下面藏著的“漏斗”。隨后,在一批武装卫队的护送下,工人们搭建起了通往“漏斗”深处的升降机和金属阶梯,一边清除碎裂的岩石和坍塌进这里的黑色玻璃碎片,一边继续向下探索。
“长官?”当科技考古学家的越野车停在“漏斗”附近之后,一个正在现场指挥的军官连忙向他敬礼。这人作为摄政委员会主席里西默上將的亲信顾问之一,也有准將的军衔和子爵的爵位,在珐云公国算得上一號人物。不过,在这片炎热的死亡之地,他也和普通工人一样,被迫打著赤膊、晒得黢黑,就连引以为傲的金色狐狸尾巴上的毛,也都全部被晒得粗糙乾燥,活像是蓬鬆的毛刷。
“进展如何?”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问道。
“我们在过去五天中,总共向下清理了九十米深,因为越朝下挖掘,炎热和缺氧的问题就越严重,所以目前不得不先建造通风设备,”军官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嗡嗡运行的空气压缩机,以及通往“漏斗”深处的管道,“现在清理情况进展良好,只不过,我们刚刚遇到了一扇封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