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怪陆离、被布置成各种各样特殊“场景”的“游戏”区域不同,这座设施的中枢部位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监狱。虽然经过加固的大门、监控系统乃至自动化防御装置都已经被上一批入侵者破坏殆尽,但费什还是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拥有何等水准的安保系统。
当然,他对此倒是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如果在这样的地方,连这点防御手段也没有,那旧文明纪元的人也实在是太胆大包天了。毕竟,被关押在这里面的那东西,只需要一念之间,就能调动成千上万没有意志的傀儡军团为自己战斗。
如果任由它肆意妄为,从理论上讲,“太岁”的枢脑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蹂躪整个世界。
“我看出来了,之前闯进来的那些傢伙显然是懂行的,”与瞠目结舌地盯著各种各样的设备的眾人不同,凰炎倒是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作为科技考古学家,他们的素质非常不错。以最低限度的破坏就解除了这里的防御手段,並迅速接管了这里的设备……费什先生,请在左边第二张座位上坐下。”
“啊啊,好的。”费什点了点头。在这座房间內,摆放著一整排与控制台相应的座椅,其中一些有被人动过的痕跡。部分座椅前的控制台上的屏幕仍然亮著,闪烁著各种各样的代码、记录和不断变化的图形,只不过,在场的人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按下左上方第三个白色按钮,按两次。然后按下控制面板右侧的绿色开关的下侧,”凰炎继续指挥著,“好的,现在把手放在控制面板上,方便我直接接入系统。”
在费什逐一照做之后,控制面板表面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烁了好一阵子,然后又安静了下来。“之前的操作数据已经导出,真是……有趣。”
“怎么个有趣法?”安洁问道。
“哦,看起来,夏娜小姐在这个可悲的时代还是有同伴的,”凰炎说道,“真是可喜可贺。”
“你、你说什么?!同伴?!”夏娜大吃了一惊。
“好吧,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確,”凰炎对这位旧文明纪元的倖存者说道,“至少,之前造访这里的那傢伙,几乎不可能是你过去生活的那个以限制科技发展、禁止不人道享乐为主旨的保留区內的居民。但是,那人极有可能也是个旧文明纪元的人。”
“啊?”
“此人名叫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旧文明纪元的公民身份资料库里有此人信息,是一位科学技术史博士,”凰炎说道,“进一步的信息,比如此人是在何时何地取得学位,曾经任职於何处,有哪些论文和科研成果等,已经无法获知。因为旧文明纪元的公民身份资料库本身已经损毁。不过,这里的系统倒是识別出了对方输入的id號码,並確认了基础身份。”
“等等,”安洁说道,“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那不是最近在珐云协助里西默上將夺权的人吗?也就是那个科技考古学家?”
“至少两人的名字確实一模一样,而且您的情报来源也证实,在这座设施遭受外部入侵时,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博士曾经离开了珐云公国,在帝国皇帝安特米乌斯三世支持下进行某次对外保密的考察活,”凰炎说道,“虽然不完全排除某些极端的巧合,但二者是同一个人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也就是说,强迫我的父亲退位,並且偽造我的『死亡』的,居然是个旧文明纪元的人?”安洁问道。
当然,这一事实並没有让安洁感到过於惊讶:从很久以前开始,世界上就流传著“旧文明纪元的人可以通过假死方式获得超长的寿命”之內的传说。而遇到了梅露和夏娜之后,这种传说已经被证明为就是事实。因此,有旧文明纪元的人活到这个时代,本身並不是什么太过让人意外的事。
只不过,一个旧文明纪元的人,又为什么要为泛太平洋帝国的皇室服务,並捲入珐云公国的权力爭夺中呢?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最终目標究竟是什么?
“嗯……有趣。我已经核对了统合作战本部的数据,此人並不属於本部的干员,可以肯定是敌人。操作记录显示,在一路破坏掉门禁和防御系统、闯入这里后,他很快就接管了设施的控制系统,並设下了將任何进入这里的人丟进死亡游戏的传送陷阱……事实上,之前已经有好几个意外闯入的倒霉蛋因此而被丟进『游戏』、然后送命了。”
“这还真是恶毒啊。”霜叶说道,“这么不道德的事情,实在是令在下难以容忍。”
“考虑到设施原有的防御措施被破坏后无从修復,任何人都可以直接进入这里,我倒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做法,”凰炎评论道,“更有趣的是,在这之后,那傢伙將处於静滯休眠状態的『枢脑』蓄意唤醒,並且部分解除了它控制寄生体和宿主的能力限制——在这之前,这个生物被旧文明纪元的人当成他们不道德的嗜血『娱乐』的一部分,仅仅被允许在设施范围內、以『游戏』设计者的要求对宿主发號施令。”
“就像我们之前遇到的丧尸和怪物那样……”爱莉希雅小声说道。
“是的,但在限制被部分解除后,它现在被允许直接联繫和控制直径两千公里之內的所有『太岁』宿主了。”
“然后……那些原本作为野生生物存在於森林、冻原內的『太岁』因此被『激活』,並开始在控制下有组织地夺舍各种生物,最后变成了一支军队?”费什说道。
“大体上就是这样。”
“唔……”安洁晃著身后的“狐萝卜”,陷入了沉思之中。“不过,为什么是两千公里?它不能影响到更远的地方吗?”
“从操作记录来看,显然可以,虽然效能会有所降低就是了。”凰炎答道,“很显然,无论出於何种目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希望將这一阶段的危机限制在终北之地。”
“確实。”费什咬了咬嘴唇。以他们目前所处的阿纳德尔高原地区为圆点,直径两千公里正好覆盖了过去被称为“西伯利亚”和“外蒙古”的终北之地,但却基本无法涉及目前任何主要国家或者城邦的核心领土。这种设计的目的,无疑是为了把事情闹大、但又不打算闹得太大。
“看起来,这个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的打算,似乎是製造一场相对可控的战爭呢,”安洁继续晃著大尾巴——这是她进行深入思考时的特点,“这场战爭要波及到足够多的人和地区,引发普遍的混乱和很高的关注度,但又不能规模过大……那么,一切的重点事实上在於,『引发混乱和关注』的目的是什么?”
“通常而言,战爭也有转移矛盾、消耗过剩资源、积累政治资本等目的……但迄今为止,看不出这方面的可能。”月蝶嘆了口气。虽然这傢伙作为军事指挥官的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但身为十胜侯国的贵族千金,这些起码的政治常识她也是知道的。
“诚然,这就是最令人困惑的地方,”安洁接过了话头,“迄今为止,在终北之地的战爭,虽然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和难民出现,但没有任何一个现存政治势力因此而获益:帝国和各公国军队都遭受了严重的损失,而且,新开拓区域的丟失事实上损害了所有国家的利益。虽然在部分战场上,『太岁』的扩张和入侵被遏制了,但整体而言,没有什么明显的贏家可言。”
“事实上,帝国似乎还在竭力掩盖这里发生的事情,”月蝶皱起了眉头,“我怀疑,他们在战后有可能甚至不会公布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用诸如『合成兽的意外暴乱』,『邪教徒叛乱』等等说法掩盖过去。那样的话,就更不可能有多少人立功受奖了。”
“分析得不错。事实上,还有一件事需要各位注意,”凰炎补充道,“对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留下的操作记录的最后一部分的分析表明,他在离开之前,还向这里的『枢脑』指定了一系列坐標,要求优先进行攻击。这部分坐標……”
“……我猜,是和过去的人们留下的各类设施相重合的,对吧?”一旁夏娜沉声说道。虽然並非专业研究人员,但作为科研专家后代的她,也成功启动了几台设备,並调出了一部分不需要任何权限就能查阅的资料。
“是的。比如旧的自动化工厂,存储中心,以及……像你这样的人的休眠设施。”
“这倒是说明了,为什么之前一直爆发三方混战——除了新人类军队和『太岁』的宿主军团之外,还有大量旧文明纪元的自律兵器参战,”费什点了点头,“但这样做的目的何在?那些旧文明纪元的遗留设施,都应该是有防御手段的吧?”
“没错。而且这些自律兵器可比『太岁』寄宿的野生动物的单体战斗力强多了。虽然后期『太岁』开始寄生人类士兵,並夺取泛太平洋帝国军队的武器装备,但因为技术代差,除非大量出动御甲士,否则这个时代的正规军,其实也不是当年的安保设备的对手。”
“也就是说……”
“从军事上讲,对这些设施的进攻毫无成效,而参战的自律兵器反而重创了『太岁』的军力,让他们的战斗力严重下滑。”
“那它为什么还要这么做……等等,如果『让旧文明纪元的自律兵器参战』本身就是目的,那就说得通了,”安洁自言自语道,“但这样的根本战略目標又是什么?”
“我也想不明白,殿下。”凰炎说道,“不过无论如何,恭喜各位完成了本次调查任务,相关数据我全都已经上传。统合作战本部將会履行承诺,向你们提供一批重要的支援。这对於未来夺回珐云公国会极具价值。”
“支援?有些什么?”安洁扬起了一侧眉毛。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等离开这里后,我会慢慢解释,”凰炎答道,“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知道,去找到那个『被困的灵魂』。”费什想起了在进入这里时看到的那一行涂鸦。
“是的,我猜,它应该也很不喜欢目前的情况。”
由於这座房间內的空间相对有限,找到目標並未花费眾人太多功夫:在房间的正中央,一座多层的透明隔离罩內,堆放著一团不断蠕动、看上去颇为诡异的有机物。这东西的外貌一点也不像遍布皱褶的人类大脑,而更像是长满斑点的某种腐烂水果,灰绿色的表皮上布满了诡异的、凹陷的褐斑。许多管子不断將维生用的营养液和气体注入其中,然后抽出代谢废物。
“这就是所谓的『枢脑』?”安洁问道。
“准確地说,是『太岁』的枢脑结构的不完整形態。在被俘后,它的部分结构遭到切除,以便观察研究和控制……等等,费什,你怎么了?”
与一脸惊异的其他人不同,在看到这东西时,费什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回忆之中:这一回,他所回想起的,又是过去曾在回忆中看到过的一幕——氤氳著紫色雾气的山峦和<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沼泽,诡异的生物在迷雾中掠过天空。被紫雾布满的湖泊,在阳光下不断扭曲变幻的古怪身形……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他能够感觉到,回忆中的那片紫色浓雾是“活”的——这片雾气之中存在著某种有思维、有意识的东西,正在等待著与他接触。
“费什先生?”凰炎又问了一次。这回,为了让费什儘快回过神来,她还顺带对费什的双腿之间来了一次轻微的电击。
“呜喵?!”
“我注意到,你刚才走神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虽然费什下意识地想要说出自己刚才在白日梦中见到的景象,但最后还是选择了保持缄默。
接著,他让凰炎的臂鎧变形成了最常用的离子枪,瞄准了那团黏糊糊的物质,完成了充能。
在等离子体发射前的瞬间,费什突然有了一种特別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来自於那团被囚禁的物质。除了愤恨,狂怒和憎恶之外,它还有另一种感受。
那就是解脱。
就这样,终北之地的危机被费什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但所有人都很清楚,一切並没有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