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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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烂柯人

    在摇晃的黑暗之中,夏娜正在做梦——她其实知道自己正处於梦境之中,但是却就是不愿意醒来。
    因为此时此刻,她梦到的是过去的景象。
    对於不愿意接受这个世界可怕现实的夏娜而言,能够看到过去,哪怕仅仅是在梦中,也是一种解脱——毕竟,自从被迫醒来的那一天开始,她就陷入了一个孤独的噩梦之中,被迫在迷惘与恐惧之中徘徊。
    当然,在梦中,这可怕的未来反而更像是一个不真实的噩梦:对孩提时代的她而言,这个世界確实正在变坏——但这种“变坏”只来自於大人们的口口相传。对於住在保留区的她而言,自己能接触到的一切都是“正常”而普通的日常。至少,在她十五岁生日之前都是这样。
    夏娜的出生时期,是被称为“旧文明纪元”的古老时代离结束还有十五年时的春季。她诞生的地点,则是位於亚欧大陆內陆地带的保留区。
    在当时,人类文明已经因为价值观和意识形態的巨大差异而发生了严重的分裂,变成了许多几乎可说是“物种隔离”的群体。而这种保留区,就是其中一类不接受主流文明的人的居所。
    当夏娜还在牙牙学语时,她的父母就在夏夜的草地上,將这一切告诉了她。
    “离我们最远的,是那些一去不返的『行者』,”在夏娜的梦中,面目模糊的母亲端坐在暖风拂面的草地上,为她指著天空中的星星,“那些人已经完全捨弃了地球、甚至是太阳系,其总数在两千五百万人以上。”
    “捨弃了……地球?”
    “是的,他们由於深深的失望而对故乡失去了感情,登上了冷冻睡眠的高亚光速移民船离开这里,驶向深空,再不回来。”
    “哦……”夏娜看著那满天繁星,突然打了个哆嗦——在她小小的心灵中,“一去不回”和“死亡”是等价的。
    在她看来,黑色天鹅绒般的星空,突然变得如同一座巨型墓地般阴森可怖。
    “还有三千万人,住在所谓『近地殖民地』——也就是太阳系周边半径五十光年之內的区域。这些地区在理论上仍然与地球可以定期联繫……但也只是理论上。因为距离遥远,大多数殖民世界,每一代人也只和地球沟通一到两次。我们的文明、思想和社会形態,都已经在隔绝中產生了巨大的差异,正如当年被隔离在不同岛屿上的玻里尼西亚人……”
    “妈妈,玻里尼西亚人是什么?”夏娜问道。
    “他们是过去太平洋岛屿上的原住民……哦,当然,很多他们目前居住的岛屿,都已经消失了,”夏娜的母亲嘆了口气,“因为失控的全球气候变化。”
    “当然,妈妈以前可是参加了一个环境修復研究项目,还是里面的首席研究员呢,”在草地的远处,夏娜的父亲坐在一棵白樺树下,对夏娜说道——当然,他的面庞,现在也只剩下了一个模糊而亲切的影子,“他们研究的是转基因造礁珊瑚。”
    “是的,严格来说,是经过基因改造的新式虫黄藻和强化造礁能力的珊瑚……前者能够耐受高温和更恶劣的污染水体,对碳的利用效率也更强;后者拥有远超过普通造礁珊瑚的製造石灰岩外骨骼的能力。”夏娜的母亲抬头看著夜空,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妈妈造的东西可厉害了。像这样『嗖——』的一下,一座珊瑚岛两三年就能长出来,替换掉被淹没的地方。”夏娜的父亲用夸张的动作比划著名。
    “是啊,但说到底,这又有多大的用处呢?”夏娜的母亲长嘆了一声,“我看著那些被淹没的火山岛在十几年——而不是自然条件下的几千、几万年——之內,从岩石岛屿变成堡礁,又变成环礁,最后成为贫瘠的珊瑚岛。是的,在地图上,这些岛屿被『保住』了,但这並不能改变它们事实上已经消亡的结果。”
    “確实。”父亲说道,“环礁岛毕竟和原本的岛屿是不同的。生態系统完全不一样了。尤其是缺乏地下水和腐殖质积累,以及……”
    “不仅仅是我们的工作,事实上,大量试图依靠技术手段进行补救的工作,都是註定无效的,”夏娜的母亲打断了夏娜的父亲的话,“因为,使用技术的人,本身就出了问题。”
    “人……也能出问题吗?”当时还在保留区幼儿园上学的夏娜困惑地问道。
    “是的,留在地球和內太阳系殖民区里的那些人……他们已经彻底腐坏了。掌握了技术的他们,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神……而且是没有来世,无所谓未来,永远活在当下的狂欢中的神。”
    “是的,留在地球和內太阳系殖民区里的那些人……他们已经彻底腐坏了。掌握了技术的他们,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神……而且是没有来世,无所谓未来,永远活在当下的狂欢中的神。”
    “这样的『神』,可以说是最可怕的祸日神了。”父亲小声说道。他语气中的幽怨,让夏娜又一次嚇得打了个哆嗦。
    “这些祸日神已经放弃了过去的伦常,为了片刻的欢愉可以不顾一切,”夏娜的母亲哼了一声,“他们经年累月地沉溺在赛博幻境里,或者直接用分文不值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信號塞满自己的大脑。还有些人沉迷於创造扭曲的生命……比如那些『新人类』。我见过他们被投入角斗场,以及更可怕的杀人游戏场所中的样子。那真的是……不能用『可怕』来形容。”
    “被滥用和恶意使用的技术,还不如没有技术,”夏娜的父亲忧鬱地说道,“这是二十一世纪的科技哲学研究者就已经明白的事情,但现在的人却完全无视了这种常识。”
    “吶,爸爸,妈妈,我们之所以搬到保留区来,就是为了逃避那些『祸日神』吗?”夏娜半懂不懂地问道。
    “是的哦,这里是地球上最后一片正常的土地了,”夏娜的母亲答道,“原本,这里是古老的阿米什教派的土地——因为对现代技术的不信任,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使用科学產物,结果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被无穷尽的科技之力腐化的下场。”
    “然后,像爸爸妈妈这样的人,就逐渐迁入了这片土地,”夏娜的父亲接著说道,“数十年来,我们与原本住在这里的人融合,產生了新的价值观和科学观。和那些『祸日神』不同,我们的原则是,科学和技术应当是向善的。如果做不到,寧可不用。”
    “但是,如果我们继续藏在这里的话,那些傢伙也会一点点地毁掉世界,到时候我们岂不是仍然无处可去吗?”夏娜不安地问道。
    “並非如此哦,”夏娜的妈妈晃了晃手指,“我们相信,向善的科学和技术是必需的。如果做不到,那么,人们就会被自己的科技毁掉——这正是外面那些傢伙未来的下场。而我们,则早已有了必要的准备……一旦那些傢伙自取灭亡,我们就会善用科学技术,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真的吗?”
    “真的,”夏娜的妈妈伸出小拇指,与夏娜做了个拉鉤的动作,“妈妈保证,夏娜一定会生活在那个美好的新世界里的。”
    在那次夜晚的谈话之后,夏娜又度过了好几年平平淡淡的生活。她就像数百年前的普通小孩子一样,在保留区里的小学和初中上学,接受著普普通通的教育,普普通通地穿著可爱的校服,认识了一些和她一样普普通通的朋友。
    当然,在她的记忆中,这些年里的世界並不平静:时不时地,从保留区之外会传来各种各样的消息,大多数都是关於新的自然灾害的,有时,也会有一些更可怕的新闻。
    有一次,夏娜听说,有一帮人为了玩所谓“狩猎游戏”,不小心將一群在太阳系外探索行动中捕获的、名为“太岁”的危险活体武器释放到了野外;而另一次,她听说,全世界在同一天揭幕了六座巨型“迷宫”角斗场。
    据说在那里,人们可以通过神经连结直接控制所谓“分身”,与专门培育的新人类角斗士在各种环境下展开追逐廝杀。
    夏娜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需要用如此疯狂而极端的手段追寻乐趣。而她的父母也一天比一天变得忧鬱。在升上保留区初中二年级的那个暑假的最后一天,夏娜和其他五个孩子突然被要求在学校后面的小广场上集合。
    在那里,她们被秘密接上一辆小型悬浮巴士,然后带到了远方的深山之中。
    由於记忆有些模糊,在梦中,夏娜记不清自己一路上看到的景色,她只回忆起了许多许多高大的树木。所有的树木都鬱鬱葱葱,这也说明当时確实是盛夏时节。
    小型悬浮巴士最后开进了一处被厚重的加固装甲门封住的地下设施之內,沿著升降机一路向下,最后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大厅內。在那里,夏娜和同伴们离开了巴士,在一个技术员带领下,参观了一系列巨大的休眠舱。
    “这些就是『向善的科技』,”那个夏娜已经记不得面貌、甚至记不得是男是女的技术员如此说道,“夏娜小姐,你的爸爸很喜欢强调这个词。”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夏娜问道。
    “很有意义,我们相信,外面那个腐朽、墮落的文明是具有自毁倾向的,”技术员如此回答,“他们终將走向穷途末路,而我们有义务也有权利让人类文明传承下去——这里可以容纳足够多的人,也能储存大量的动植物基因材料和技术资料。虽然我们並不希望真的走到那一步,不过……”
    那人停顿了一会儿,看著成排的休眠设备,嘆了口气。
    “……不过,如果这个失败的文明自取灭亡,那么,这就是我们为人类种族所留下的、最为严酷的一份保险。”
    “那个……这里的名字叫什么?”一个女孩问道。
    “这座设施代號是『烂柯人』。嗯,是个很有意思的典故哦。”
    “唔……”夏娜的同伴们对於这个名称显得很不能理解。不过,夏娜倒是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她的妈妈在这些年经常会念叨一句古诗,“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因此,她清楚,这是关於一个意外地穿越到很久很久的未来的故事。
    而在第一次听到那个简短的故事时,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恐惧。
    当然,这种恐惧是必然的:在故事里,那个在棋局终了之际,发现自己手中的斧柄已经完全朽坏的樵夫,能感觉到的恐怕只有深深的惧怕与绝望——他熟悉的一切皆已不在,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他这个无名之辈。
    他被歷史所埋葬,被汹涌的时光之流拋到了一片未知的荒芜河岸上,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死亡。
    而夏娜不希望这样。
    在梦中,夏娜哭了起来。於是,她和她的同伴被草草地送出了这座设施。在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夏娜注意到,保留区初中的课程发生了变化。单纯的文化课被削减到了之前不足一半的水准,取而代之的是很多被称为“实用性课程”的內容。
    夏娜和她的小伙伴们被要求进行基础体能和越野训练,学习辨认动植物,在野外挖掘藏身之处,野炊,接受简单的机械修理和急救训练,甚至还被要求了解单兵武器的工作原理。
    他们同样也学会了简单的车辆和船只驾驶技术,了解了如何使用一些专门开发的特殊道具……大人们没有说为什么要学这些,但大多数人都已经猜出了一二。
    隨著这些“实用性课程”越来越多,一些特別可怕的消息也逐渐传入了保留区內:谣传说,地球上已经爆发了战爭,一些失控的新人类夺取了大批自动化设备的操纵权,並將它们改造成武器,与那些墮落的人类展开了战斗。
    虽然战爭在一开始没有影响到保留区,但是,夏娜还是能感觉到,周边的人们正变得越来越惊慌,也越来越不安。所有地方都在紧锣密鼓地为“某件事情”做著准备。
    最后,“那一天”终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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