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珐云公国首府苍涛城,白莲宫。
当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晚霞照耀下快步走向正殿大门时,两名穿著绣有金线镶边的白色斗篷、以及镀银的仪式胸甲的大公禁卫认出了对方,並迅速退到了一旁:作为高贵的狐型新人类,他们敏锐的嗅觉甚至比视觉更快地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博士——至少,人们是这么称呼他的。没有人知道“博士”这个称號到底指的是哪儿的博士,也没人见过他拿出过任何高等学府的文凭。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自从三个月前,前任大公发生“意外”后,这位科技考古学家就以过渡委员会“顾问”的身份登堂入室,成为了白莲宫的常客。
由於与旧人类相比,新人类的男性普遍更加高大、强壮,且拥有比女性更多的野兽特徵,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在他们之中完全就是一个异类:虽然他一直宣称自己是“成年男人”,但这位有著齐腰长的雪白头髮的神秘学者的身材,无论怎么看都更接近於高年级的女子小学生。
他的头顶高度只能达到两名卫兵的胸甲位置,四肢纤细得仿佛支撑不住身上披著的长袍。圆滚滚的脸蛋还残留著些许可爱的婴儿肥……当然,根据他自己的解释,这一切都是因为“古老的遗传学工程產生的某种意外”造成的结果。
但是,就算有著这种会让人在“產生感觉”的同时也產生负罪感的长相,当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接近时,两名卫兵还是感到了强烈的压迫感——虽然两人都是与珐云-林登希尔德家族有些许血缘关係的低级贵族,但是,他们可以轻易地感觉到,自己没有资格与对方站在一起。
哪怕对方头顶的小巧猫耳,在珐云公国属於会招来异样目光的“不净种”的標誌也一样。
“我要见里西默將军。”在雕刻著象徵珐云公国的白莲花和摩羯標誌的宫门口,负责统帅卫兵们的卫队长走到了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身边。当然,他同样也不敢阻拦对方,这么做只是出於例行公事,需要对访客的目的进行登录而已。
“里西默將军他……正在宴请来自南方的贵族代表,这是重要公务。请您稍等片刻再……”卫队长有些困扰,“您知道,作为过渡委员会,啊不对,摄政委员会的负责人,他总是很忙……”
“我那为了人类的幸福,为了正义与公平的事业才是唯一重要的公务,”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说道,“我要在钓殿见到里西默將军,告诉他,还有三十分钟时间。”
“就算博士您这样说,我们也……”卫队长的狐狸耳朵因为紧张不安而紧贴著脑袋,蓬鬆的尾巴直接夹在双腿之间,“您能不能稍微谅解一下。”
“顺带一提,安特米乌斯那傢伙也要参加我的『茶话会』,”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瞥了一眼卫队长,“您要让那个缺乏耐心的小子多等一段时间吗?”
“我我我……我这就去稟报!”卫队长终於软化了態度,像是遇到了成群恶犬的狐狸一样,一溜烟躥进了宫门內。而其他贵族卫士也都哆嗦了一下:纵然泛太平洋帝国的皇室早已不復当初號令天下的能力,但就算是前任珐云大公,也是万万不敢用“小子”、“那傢伙”这种词,称呼目前在位的安特米乌斯三世皇帝的。
接著,两个穿著白色礼服的高级侍从引领著一脸不耐烦的科技考古学家,带著他进入了宫殿东侧的一处楼阁內。
这座造型朴素的双层竹楼,位於一条以巧妙的方式被引入楼阁下方的人工河上方。其中,二层阳台稍微朝著人造河的方向延伸出了一段,让楼上的人可以在饱览风景的同时,直接垂钓人工河內游动的鱼群。
据说,这种设计来自北方的蓬莱公国,是过去珐云与蓬莱公国联姻时,由一位蓬莱的公主带来的。不过,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並没有兴趣从艺术方面欣赏这座钓殿。他之所以选择这里,只是因为这儿离白莲宫內的其它建筑都足够远,內部结构也足够简单,很难被以人力或者技术手段窃听罢了。
在来到二楼阳台、找出一只蒲团坐定之后,科技考古学家拿出了一台三角锥状的仪器,摆在了角落里。隨后,他就像过去修行入定的僧侣一样,开始原地端坐、屏息凝神,同时將一只大型沙漏摆在了自己身边。
在来到二楼阳台、找出一只蒲团坐定之后,科技考古学家拿出了一台三角锥状的仪器,摆在了角落里。隨后,他就像过去修行入定的僧侣一样,开始原地端坐、屏息凝神,同时將一只大型沙漏摆在了自己身边。
当沙漏里的金色细沙快要漏光时,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登上了钓殿的二楼。
虽然狐狸型新人类的身材普遍比其他人——比如在珐云被视为“不净种”的猫型新人类——要高瘦一些,但是,眼前的这个黑髮男人的身材仍然高瘦得过了头,看上去活像是旧文明纪元都市传说中的“瘦长鬼影”。
由於个头太高,这人头顶的那对狐耳甚至碰到了钓殿那离地板高度超过两米的竹製顶棚。在大多数时候,里西默上將的这幅模样,都能轻而易举地对首次遇到他的人產生强大的心理压迫效果。
可是,在身高不到一米四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面前,他却显得颇为侷促而不安——毕竟,只有很少的人知道,现摄政委员会主席,苏茜大公的辅佐,公国內阁首席部长里西默上將,事实上並不是珐云公国內最重要的那个人。
“二十九分二十秒,”科技考古学家瞥了一眼那只沙漏上的细小刻度,说出了这句话,“幸好,你没有来迟。”
“唔……结束宴会也需要时间,尤其是我不能让那些贵族们留下失礼的印象,”里西默上將惶惶不安地说道,“当然,我不是说您的事务不重要!我只是……”
“行了。”隨著一道光束从科技考古学家先前放好的三角锥状仪器顶端射出,一个有些憔悴的中年男人的面容出现在了两人之间。这人有著狼的耳朵和獠牙,瘦长的脸上留著一圈浓密的络腮鬍子,深深凹陷的双眼边缘满是思虑过多所留下的纹路,像极了狼群中那些歷经风霜磨炼的老狼,“很高兴见到两位。”
“万分荣幸,陛下。”里西默上將单膝跪下,双手合十,向影像行礼——虽然从理论上讲,只有在面见皇帝本尊时,才需要这么做。不过,在他看来,见到影像和见到本尊,其实也没什么差別。
“时间有限,我们直接说正事吧。”与里西默上將不同,身材娇小的科技考古学家根本没有行礼,而是掏出了一台旧文明纪元生產的多功能个人终端,打开了它,“安特米乌斯先生,过去半个月內出现的证据充分表明,我之前警告过你们的危机,已经开始了。”
“朕最近已经从帝国总参谋部那里听取了关於终北之地最新情况的报告,”在思忖一阵后,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说道,“不止一份报告提及了自律兵器和疑似旧文明纪元科技造物的活动……而且全都发生在过去没有相关目击报告的地区。”
“不仅如此,”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抬手撩了一下从耳畔垂下的银色长髮,他的这些头髮由於实在太长,每隔一会儿就会被晚风吹动、遮住视线。不过,从没人敢建议他稍微把头髮剪短些,“根据前线倖存的民兵、卫戍部队、平民倖存者和宪兵分別发回的报告,这些自律兵器无一例外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
“所以说,你的那个『最糟糕的预测』看来正在变成现实……”安特米乌斯三世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皱纹也隨著愁苦的表情变得更加深了,“难道,旧文明纪元的人真的要回来了?”
“错,”科技考古学家抬起了一只纤细的小手,然后轻轻晃了晃手指,“在描述这件事时,我们应该使用现在进行时,而非將来时。”
“唔……”
“唉……”
无论是坐在一旁的里西默上將,还是身处数千公里外的泛太平洋帝国的皇帝,都显得闷闷不乐——自从这位科技考古学家在三年多之前突然出现在帝国首都之后,他带来的坏消息就远远多於好消息。
但正因如此,他对於帝国才有著不可替代的价值。
皇帝还记得,在那一天的傍晚,这位国籍、户籍和个人身份均不明的考古学家是如何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直接走进皇宫的后门的。
那扇不常用的大门並非仅仅由普通卫兵把守,而是由一套从遗蹟中发掘出的旧文明纪元安全防卫系统负责守卫。根据负责重启与测试这套古代系统的专家们的说法,这套系统的侦测子系统具有极为优秀的多频谱侦测能力,可以有效对抗电磁干扰、光学隱形、红外遮蔽,乃至最为简单粗暴的烟幕和迷彩,並识別出入侵者。
而与侦测子系统相联的,则是一套泛用性防御武器集群。在古老的智能火控程序的统御下,这套系统可以根据面对的威胁形式的不同,灵活地切换模式,从非致命式震撼弹、实弹武器到能量武器中,挑选出最適合应对的一种。
但是,在那一天,在宫门上站岗的卫士们发现,一个留著长长银髮,身材娇小的不明人士,在无视他们要求停下的命令、径直走向宫门之后,不但没有遭到自动化防御武器攻击,甚至没有触发警报!
由於只有皇室成员才拥有这样的权限,在刚看到这一幕时,所有卫士都开始在第一时间搜肠刮肚,思考皇室里究竟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个娇小玲瓏的白毛公主。
而等到他们总算想起来,现任皇帝安特米乌斯三世只有一个像他一样忧鬱的皇子,而且皇室就算有公主,也绝对不可能是这么小的一只白毛猫咪时,对方已经对著宫门抬起了一只手。
然后,超过十吨重的古老装甲大门就像在摩西面前分开的红海一样,自动为他开启了。
在那之后,心知对方来头绝不简单的卫士们一边將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暂时拘禁了起来,一边向皇帝本人匯报了情况。接著,安特米乌斯三世召见了这位神秘来客,后者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职业,以及目的。
这位自称“博士”的科技考古学家声称,这个世界在数年之后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动。地球曾经的主人——那些在旧文明纪元末期就被驱逐、据说已经隱没在宇宙深处的旧人类们——並未消亡,而是正在蠢蠢欲动,隨时准备返回这个世界。
而届时,新人类將会回到他们原本应有的地位:角斗士,饲养宠物,玩赏用奴隶和最低级的僕役。
在那天之前,皇帝几乎每年都会接到几个自称的“先知”、“圣贤”的上书,宣称看到了旧人类夺回世界的可怕未来。当然,这些傢伙事后都被证明只不过是疯子和骗子。但是,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与他们不同。在与皇帝会面后,他很快就展现出了自己对旧文明纪元科技与歷史的深厚了解。
接著,在隨后的几个月里,这位科技考古学家更是成功地预言了好几场与旧文明纪元遗蹟有关的异变和意外,並提供了相应的解决方法。这一切最终让安特米乌斯三世不得不承认,他和之前的那些“先知”並不一样。
在那之后,安特米乌斯三世一直按照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的要求採取行动:资助他在世界各地的调查和发掘活动,在各个档案馆和文献收藏馆中为他搜罗关於旧文明纪元的记录。
最后,在科技考古学家的建议下,他甚至做出了极为大胆的决定,支持了以里西默上將为首的一群珐云公国贵族,让这群他过去根本看不上眼的野心家控制了这个公国,並且在隨后暗中施压,让各地的诸侯们承认了既成事实。
而这一切也只是因为,科技考古学家相信,对抗即將返回的旧人类的最有效武器,就位於珐云境內。更准確地说,位於珐云-林登希尔德大公家的禁地之中。由於前任大公、乃至任何一位成年的大公家族成员都不可能允许发掘禁地,他只能如此行事。
“既然这样,我们……还来得及吗?”在沉默良久之后,里西默上將咬著自己的手指甲,声音颤抖地问道,“旧人类真的回来了吗?”
“千真万確,”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答道,“虽然目前出现的只是其中的极少数人,情况也相对可控,但这不会持续太久——旧人类留下的遗產比我们想像的要多得多,它们的威力也是极为惊人的。”
“那……您说的,从大公家『禁地』中找到的古老武器呢?它真的有用?”
“对於这一点,恕我无法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因为任何武器,都只有在投入实践之后,才能確认其有效性,”科技考古学家微微一笑,“不过,好消息是,我已经將这件武器投入使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