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掌控
渡川家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他早已预感到任务会很难，却也没想到御座上的那位会提出如此苛刻的目標。
一年时间，税额翻倍。
这几乎是在逼著赵轩把魔都所有能运转的商路、港口、钱庄、仓储、税卡与商会力量，全都重新梳理一遍。
要知道，如今东庭庞大的对外开支中，魔都所能贡献的財政收入已经占据了极重的比例。
若要在明年实现翻倍，那意味著接下来一整年，魔都几乎不能有任何大的动盪。
商路不能断，港口不能乱，税卡不能空转，市面不能崩盘。
这压力，不可谓不大。
这话落下后，原本已经离开座位、准备激烈反对的东相，动作反倒慢慢停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重新坐定。
若是赵轩明年真能让魔都的財政税额翻上一倍，东相在心中快速盘算著，那么，自己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这项任命。
毕竟，这份权力表面上给了赵轩，实则也把赵轩推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只要目標完不成，赵轩便会从功臣变成罪人。
到了那个时候，今日所有看似风光的授权，都会成为他越权妄为的罪证。
况且，若税收目標真能达成，东庭財政必然得到极大充实。
东相一直全力推动的远海计划，也能获得更坚实的经费保障。
届时，朝中那些原本以財政吃紧为由反对他的人，便再难找出合適的藉口阻拦。
相较於让赵轩在魔都获得一段时间的经济整顿权，甚至可能借著这份权力来敲打东府那几个不成器的晚辈，东相觉得，如果財政目標能够达成，这些代价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东庭的远海谋划，高於一切个人恩怨。
至少此刻，他必须这样说服自己。
內廷密议结束后，关於对赵轩的这项特殊任命，以及附带的任务要求，在第三天便正式以书面文件的形式，下达到了远在魔都的赵轩手中。
赵轩是真没想到，东庭这一次居然给了自己这样一份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埋雷的权柄。
魔都临时政务署大楼，司法署长办公室內。
蓝泽惠子亲自从东都赶来，送来了这份沉甸甸的任命书。
赵轩坐在办公桌后，仔细阅读著文件上详细列明的职权范围。
他越看，眼神越深。
直到最后，他才轻轻合上文件，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语气似笑非笑地说道：“嘖，这份权力给得確实大。”
“財政整顿、港务协调、税务监察、商贸稽核、人事建议。”
“看上去，几乎是让我把魔都的经济命脉全都摸一遍。”
“但是明年想要完成税额翻倍的任务，也確实————”
赵轩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毫无难度。”
这句话是窝在沙发里的刀婭接的。
她正乐呵呵地用小叉子吃著面前精致的小蛋糕，语气轻鬆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此时，赵轩的办公室內颇为热闹。
不仅送文件来的蓝泽惠子在，一身利落打扮的刀顏也侍立在一旁，而刀婭则毫无拘束地占据了一张沙发。
蓝泽惠子闻言，也跟著优雅地笑了笑，点头附和道：“確实可以称得上毫无难度。”
“单单是小婭手里掌握的那些渠道和资源，只要运作得当，完成这个目標並非难事。”
“更何况，现在阿轩你虽然不能插手东庭直属的军务和治安核心，但整个魔都的財政、港务、税务、商贸流通，以及大量附属机构的人事建议权，都已经握在你手里。”
“有了这份整顿权，很多事情推行起来会顺利得多。”
“之后，各个码头、仓库、税卡和商贸行会，都必须按照你的整顿章程重新登记造册””
。
“单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那些长期躲在暗处吃空餉、做假帐、转移利润的人无处遁形。”
刀婭听完，脸上更是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兴奋：“惠子姐姐说得一点没错！”
“只要这些港口码头能保证我的货物畅通无阻，只要税卡不再被那些中饱私囊的人隨意设障，我完全有信心在两个月之內，將整个魔都的商业网络重新梳理一遍。”
“到时候，哪些商行有真实货源，哪些商行只是掛名倒帐，哪些仓库帐面上满满当当、实际上早被搬空，都会变得一清二楚。”
“等这些脉络全都理顺之后，魔都的生意就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被一群蛀虫层层截流。
“”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所能调动的利益，可就远远不止是日进斗金那么简单了。
一旁的刀顏深吸了一口气。
对於自己妹妹在商业上的手腕和魄力，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小婭既然敢这么说，那就绝对有把握做到。
而且，刀顏心里还清楚另一层优势。
魔都首富宋家的千金宋媛媛，正是赵轩的得力下属。
宋家多年积累下来的財力、码头关係、船运网络、仓储渠道以及票號往来，本就遍布魔都各处。
有刀婭精妙而强势的商业运作手段，再加上宋家积累的雄厚財力与船运资源，只要让魔都的经济按照小婭设计的轨道去运行，那么至少在经济层面，就完全不需要太过担忧。
最重要的一点在於，赵轩如今拿到的虽然不是军政大权，却是一项足以牵动全城利益格局的经济整顿权。
他不能隨意调动军务部门，也不能直接命令各处治安机关。
可他能查帐。
能查税。
能查港口货单。
能查商会帐册。
能查各区署与各仓储行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往来。
这其中的操作空间与灵活性，实在太大了。
刀顏对赵轩有著绝对的信心。
她相信，只要手握这项关键权力，最多半年，赵轩就能让整个魔都的经济系统彻底换一副模样。
不是让魔都只剩下一个人的声音，而是让那些藏在暗处、靠混乱牟利的人，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易操纵局面。
消息正式下达之后，整个东府公馆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得知这个消息的东府少主，整日里坐立不安，心中充满了惶惑与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一口又大又沉的黑锅便毫无徵兆地砸在了他的头上，让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与此同时，千川道木也完全懵了。
他同样无法相信，高层竟会將魔都如此关键的经济整顿权交予赵轩手中。
原本赵轩成为魔都临时政务署司法署长后，就已权势极盛，极难遏制。
如今高层又突如其来地加上这样一桩任命，东府公馆的会议室內，仿佛骤然蒙上了一层厚重而深沉的阴霾，压得在场每一个人连呼吸都感到分外艰难。
云岛千子静静地站在一旁，心中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怀疑与动摇。
自己当初选择追隨东府少主，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
“千川先生，事已至此，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东府少主强压著心头的慌乱，涩声问道。
千川道木长长地嘆了口气，努力收拢纷乱的心神，抬眼望向东府少主，缓缓回道：“少主，为今之计，除了以不变应万变，卑职一时之间也实在难以决断。”
看著东府少主脸上那混合著愤怒与失望的神情，千川道木只能苦笑著继续劝道：“少主，其实我们东府公馆与赵轩之间，並无真正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
“至少在明面上，双方都还没有彻底撕破脸。”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主动向赵轩示好求和。”
“至少，不能再让他將我们视为必须优先清除的阻碍。”
东府少主嘴角微微一扯，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屈辱感。
什么时候起，自己这堂堂东府嫡系，竟沦落到要向赵轩低声下气、主动求和的地步？
然而，此前已被父亲狠狠斥责过的他，此刻除了心中不服之外，早已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与赵轩对抗。
即便真要撕破脸，也得像父亲所说的那样，等上一年，看看赵轩是否能够完成御座上那位交代的艰巨任务。
“哼！既然如此，那我就暂且忍耐他一年。”
东府少主握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一年之后，若他完不成任务，我定要让他百倍千倍地偿还今日之辱！”
千川道木闻言，也不愿再出言打击他了。
按照他目前所掌握的情况，一年之后的任务目標，不过是將魔都的財政税额翻上一倍。
倘若仅凭赵轩一人，这任务的难度自然极大。
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几个人敢夸口一定能做到。
但如今的魔都，各行各业几乎都有刀婭的身影在背后运作。
从米粮、药材、布匹，到码头、仓储、船运，再到票號、典当、暗线商路，她早已將触角伸进了魔都经济的每一条缝隙里。
可以说，刀婭对魔都整体经济发展的影响力，已深入骨髓。
有她从旁全力协助，赵轩想要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似乎也並不怎么困难。
“少主所言极是，我们眼下只是暂时向赵轩妥协。”
千川道木顺著他的话应和道。
东府少主这才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千川先生，那么与赵轩求和接洽之事，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了。”
“此事关係重大，还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东府少主自然捨不得让云岛千子去赵轩面前低声下气。
因此，这个艰巨的任务，遍观整个东府公馆上下，似乎也只有千川道木的资歷与身份，勉强够资格去与赵轩面对面商谈。
当然，东府少主本人也並非没有这个资格。
但他內心深处绝不愿再见到赵轩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孔。
更別提是要放下身段，低三下四地去求和了。
因著赵轩此番权力的陡然扩张与变动，整个魔都的局面反而陷入了一种诡譎的平静之中。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四月份。
由於千川道木主动释放求和信號，赵轩也看在东相的面子上，並未將事情做得太过决绝。
双方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
待到五月，魔都各个关键的经济口、港务口与商贸口，都已经陆续出现了赵轩安插或举荐的人手。
任何大宗货物的进出，任何异常资金的流动，任何商会內部的风吹草动，都很难再完全避开赵轩的情报网。
魔都经济整备处处长一职，早在一个月前就被赵轩顺势安排给了刀婭。
如今的刀婭，不仅仍然掌握著电讯联络与商业情报方面的资源，同时更兼任魔都经济整备处处长，职级与权限已同她的姐姐刀顏持平。
而刀顏本人的职位变动，则显得更加惹眼。
至少在外人看来，这完全是赵轩在利用手中职权，毫无顾忌地为自家人谋取利益。
但真正了解內情的人却知道，刀顏所接手的並非军务，也不是可以隨意抓捕审讯的治安权，而是城市秩序、户籍协调、商贸纠纷调解以及街面行政统筹等复杂事务。
眼下，刀顏除了仍是特务委员会下属事务司的负责人，还同时兼任警务署行政协理与魔都政务署副秘书长。
这些职务听起来並不如军权耀眼，却都牵涉到每日最琐碎、最容易滋生混乱的城市运转。
谁掌握了这些细节，谁就能知道魔都到底哪里在堵，哪里在乱，哪里有人故意把水搅浑。
一直对赵轩忠心耿耿的苗雪，此时也从原本的杂务系统中脱身出来，接手了新成立的城防物资联络处。
这个位置看似不起眼，实际上负责协调保安队伍的补给名册、驻地仓库、运输车辆以及各区物资申领记录。
她没有直接指挥队伍的权力，却能通过物资流向，看清许多隱藏在台面之下的关係。
再加上与苗雪私交极好的杨华美，也被赵轩以各种理由调动，升任医院后勤副院长，进一步协助赵轩梳理医疗、药品和救护资源的调配。
至於赵轩的小师妹周晓曼，如今已不仅是大周典当行的当家主事人，更被赵轩一手推上了魔都商会执行会长的位置。
名义上的商会会长，则由宋媛媛的父亲接任。
这位宋家家主德高望重，资歷深厚，坐在会长的位置上足以安抚各方商户。
而具体事务，则由周晓曼负责推进。
如此一来，明面上是宋家主持大局，暗地里却是赵轩这一系牢牢把握商会实际运转。
至此，魔都的商会、港口、仓储、税务、物资流通、医疗后勤与街面行政，几乎都已经有了赵轩的人在其中。
这些人並非掌握军政生杀大权，却像一枚枚钉子，稳稳钉在了魔都这张复杂大网的关键节点上。
他们不需要高声宣告自己的存在。
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让赵轩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哪里有人做假帐，哪里有人暗中转移物资，哪里有人借著混乱大发横財。
除此之外，汉口路光华书局的王淑余，经赵轩巧妙安排，先顺利入职魔都临时政务署担任行政秘书，隨后被火速提拔，如今已进入魔都復兴银行担任稽核专员。
有了王淑余在银行內部协助，赵轩的手终於能够伸到金融帐册和贷款流向之中。
虽然上面还有人管著，王淑余也远远谈不上掌握復兴银行，但赵轩需要的原本就不是让她一夜之间坐上高位。
他只需要她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比如查清某几笔异常贷款去了哪里。
比如確认某些商行帐面上的资金到底是真金白银，还是几张被反覆抵押过的空头票据。
比如在有人准备借金融漏洞转移財富时，提前把消息递到赵轩案头。
只要能做到这些，就已经足够。
赵轩的学生林洁如，本来就是赵轩在情报科时期的助理。
跟隨赵轩到了司法署后，她依旧担任秘书一职，处理文书、档案、会议纪要以及各类繁杂的行政往来。
后续，赵轩趁著魔都社会事务局內部空缺频出、管理鬆散之际，动用人脉关係，將林洁如送到了社会事务局任职。
不过赵轩並没有让她直接坐上局长那样过於显眼的位置。
那样既不合理，也太容易招来各方反弹。
他给林洁如安排的，是社会事务局秘书科副科长兼档案稽核专员。
这个位置级別不算最高，却极为关键。
社会救济名册、工厂劳工登记、难民安置文书、街区人口变动、福利物资发放记录，许多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最后都会匯总到秘书科的档案柜里。
林洁如坐在那里，就等於替赵轩守住了一只眼睛。
一只专门观察魔都底层民生与人口流动的眼睛。
赵轩很清楚，真正决定魔都局势的，从来不只是上面那些高谈阔论的命令，也不是某个人一时风光的职务。
而是粮价有没有失控，码头有没有停摆，工厂有没有断料，街面有没有大规模失业，医院有没有药，难民有没有去处。
这些事情若是乱了，所谓税收翻倍便只是空谈。
所以他要的不是让所有人都跪在自己面前听命。
他要的是让魔都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重新被一条条看得见、摸得著、查得到的线串联起来。
港口的货，商会的帐，银行的钱，医院的药，街面的治安协作，社会局的人口档案，所有这些东西，才是赵轩真正想要掌握的脉络。
在外人看来，赵轩似乎是借著东庭高层的任命扶摇直上，风光无限。
可只有赵轩自己心里明白，这份任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试探，也是一场陷阱。
做得成，他会被推到更高处，成为所有人忌惮的靶子。
做不成，他会被立刻拋出来，成为各方卸责的替罪羊。
但这並不妨碍赵轩接下它。
因为他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一个名正言顺清查魔都帐册、重整商路、安插人手、摸清敌方经济命脉的机会。
敌人以为自己给了他一副枷锁。
可赵轩偏偏要借这副枷锁，反过来丈量整座魔都的每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