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杨暄一步跨上前,从暗探手中接过那个沾满鲜血的竹筒。
竹筒上的火漆已经被磨损了大半,透著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捏碎火漆,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密信。
隨著目光扫过信上的文字,杨暄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异常骇人的精光。
“郎君……出了什么事?”
崔慎颤声问道,他很少看到杨暄露出这种表情。
杨暄缓缓抬起头,手指死死地捏著那张信纸,骨节发白。
“天,要塌了。”
他將信纸扔在书案上,声音犹如寒冬腊月的北风般冰冷刺骨。
“范阳大军异动,安禄山以『防备契丹』为名,斩杀数十名汉將,粮草正大批运往幽州!”
崔慎和雷老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安禄山要反了!
这不再是一句停留在推演中的战略预测,而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事实。
斩杀汉將、囤积粮草,这分明是在拔除军中的异己,为大规模的叛乱做最后的清场和物资准备。
“郎君,这……这怎么可能?”
崔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虽然知道天下將乱,但当这一天真的快要到来时,他那长年受儒家忠君思想薰陶的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安禄山可是圣上的乾儿子啊!他手握三镇兵权,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去造反?”
“因为他要的,不仅仅是三镇节度使,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杨暄將那张沾染著血跡的密信重重地拍在书案上,目光中透著一股洞悉歷史的悲凉与嘲弄。
“乾儿子?在权力和皇座面前,別说是乾儿子,就算是亲儿子,也照样会拔刀相向。”
“大唐承平太久了,久到连长安城里的那些权贵都忘了,边关的那些胡人將领,骨子里流淌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忠义,而是弱肉强食的狼性!”
“雷老虎!”
杨暄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这位听风阁的主事。
“属下在!”雷老虎浑身一震,立刻抱拳应道。
“立刻派人妥善安置这位送信的兄弟,用最好的金疮药,请最好的郎中,绝不能让他死了!”
杨暄指著地上的暗探,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传我的死命令。听风阁在北方的所有暗桩,即刻进入蛰伏状態,不要再去刺探那些核心的军机了。”
“安禄山既然已经开始动手清理汉將,就说明范阳军內部的清洗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现在去刺探,只会白白送命。”
“告诉他们,保住性命,只要听到范阳大军南下开拔的马蹄声,立刻用八百里加急,或者飞鸽传书,把消息传回姚州!”
“喏!”
雷老虎知道事態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招来两名心腹,小心翼翼地將昏死过去的暗探抬了出去。
书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杨暄重新坐回书案前,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他知道,歷史的车轮正在疯狂加速。
按照他前世的记忆,安史之乱爆发於天宝十四载的十一月。
而现在,已经是天宝十四载的初秋。
最多还有两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那场將大唐盛世彻底埋葬的浩劫,就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郎君,既然咱们已经得到了安禄山异动的確切情报,要不要……立刻上报长安?”
崔慎犹豫了许久,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毕竟,右相大人还在朝中。如果他能提前做好防备,或许……”
“上报长安?怎么报?以什么名义报?”
杨暄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
“你觉得,我那个满脑子只有权术的父亲,会相信一个远在剑南道、刚刚和他撕破脸的逆子送去的情报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信了,他又该如何向圣上稟报?”
杨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那灰濛濛的天空。
“圣上对安禄山的宠信,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安禄山说契丹犯边,需要粮草,圣上就会毫不犹豫地开仓放粮;安禄山说汉將不服管教,需要换人,圣上就会立刻下旨准奏。”
“在这个时候,谁敢在圣上面前说一句安禄山的不是,谁就是在触碰圣上的逆鳞!我父亲虽然权倾朝野,但他绝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这个霉头。他只会把这份密报当成是我在危言耸听,甚至会认为我是在故意给他找麻烦。”
崔慎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知朝堂政治的险恶,杨暄所说的,句句都是诛心之言,但也句句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大唐的朝廷,就像是一辆失去控制的马车,正拉著满车的权贵和百姓,盲目而疯狂地朝著悬崖狂奔。
而他们这些看清了前方危险的人,却连拉住韁绳的资格都没有。
“那咱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大唐生灵涂炭吗?”
崔慎的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救不了长安,也救不了大唐。”
杨暄转过身,目光如炬,声音异常坚定。
“我们能救的,只有我们自己,以及这剑南道南部的数百万黎民百姓!”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这座被誉为世界中心、匯聚了天下財富与繁华的万邦之都,依然沉浸在一片歌舞昇平的幻梦之中。
大明宫,兴庆殿。
唐玄宗李隆基斜倚在龙榻上,半眯著眼睛,一边听著梨园弟子演奏的《霓裳羽衣曲》,一边享受著杨贵妃亲手剥好的西域进贡的晶莹葡萄。
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千古一帝,如今已经老態龙钟。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脸上的皮肤鬆弛下垂,眼中早已失去了早年那股锐意进取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享乐的无尽贪婪和对权力的极度自负。
大殿下方,右相杨国忠穿著一身紫色的宰相朝服,手捧著一沓奏摺,恭敬地站在那里。但他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右相啊,你这大半天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可是朝中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唐玄宗咽下口中的葡萄,漫不经心地问道。
杨国忠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陛下。臣……臣確实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这个右相处理不了的?”
唐玄宗挥了挥手,示意梨园弟子停止演奏。
杨国忠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要弹劾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拥兵自重,有谋逆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