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有意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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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有意无意

    傅采林出剑的姿态实在精妙绝伦, 恰似天神落子,每招每式似星辰运转的轨迹,在浩瀚的幕布上划出一道道璀璨的光芒。他的剑路布出无限杀局, 稍有不慎,对手就会沦落成被围起的棋子, 身不由己地被吞没殆尽。
    “好剑法。”钟灵秀一时目眩神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傅采林甚至比宋缺更有参考性。
    宋缺是天刀,可傅采林是执棋子的人,她能感受到的依然是他本身, 而非他手中的对弈之剑。
    “好剑法。”
    傅采林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他的弈剑之术在于旁观,作为局外人欣赏生命的美妙, 故而出剑如观花、听雨、赏荷, 心境超然物外,有情之中夹杂无情,无情之中有暗藏有情。
    她的剑法却是局中人, 万般变化皆有心生。
    看过春日河堤, 柳丝千万条,遂有一招“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袅袅柳丝迎风舒展, 勾动行人的衣袂, 也带偏了坠落的星芒。
    看过夏日荷花,香风阵阵, 才有“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 一一风荷举”, 剑刃圆滑旋舞,如同水面摇晃的碧绿荷叶,尽数接下他穿破水面的剑气。
    看过秋日红枫,天下一片红,故成“平林尽日霜风劲,枫叶翻丹似落花”,剑刃挥洒出万道萧瑟的气刃,光影忽明忽暗,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看过冬日白雪,大地银装素裹,孤雁成冢,方得“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残影剑光收束为一,笔直凛然地刺向他的胸口,哪怕被他挡下,劲气中蕴藏的寒意还是入侵经脉,冷得像平壤山中的积雪。
    她的剑能随气场的轮转而变化,演变出万般风景。
    局外人平静超然,局中人波澜壮阔,二人的剑意难分高下,分胜负的便是心境之外的武功修为了。
    傅采林快速刺出几剑,像是一口气落下三四颗棋子,围住她左右数道剑路,而此时,钟灵秀剑上的雪花还未融化。换做旁人,在真气流转到一半,招式也出到一半时遭到逼供,自然不得不落入对方的节奏。
    可惜,钟灵秀即便学了彼岸剑诀,也很少用来应付旗鼓相当的敌人,惯用独孤九剑,它就像登山时穿的靴子,材质兴许不太好,却一路磨合而来,已经舒服到不存在,仅次于自己天生的双脚。
    适合的鞋子永远比珍贵的鞋子好用,恰好独孤九剑的无招胜有招与彼岸剑诀的无迹胜有迹吻合,她就更爱用了。
    因此,没有招式,自然可以随时随地变化,她的内力也已随心所欲,片片飞雪又重新凝结,在极端的时间内演变为暴风雪,倏地笼罩住了弈剑的星芒。
    傅采林的算盘落了空,她没有在他预留的地方落子,而是直接在原有的棋子上垒了一颗。
    不在棋局中。
    傅采林哈哈一笑,弈剑凭空挑起了不存在的棋子,剑尖点出拨动,一颗颗无形无色的黑白子飞起,瓢泼大雨似的击向她周身大穴,好像她的人成了棋盘,经脉便是交错的方格线。
    而他对弈的姿态是这样完美,剑棋在空中划出的线条繁而不杂,多而不乱,若非两旁的树木假山无声碎裂,不断掉落断枝和碎石,旁人难以想象这样轻描淡写的姿态中,竟藏着这样磅礴锋利的力量。
    钟灵秀的感知又比别人更加细腻。
    她清晰地感受到,在傅采林出剑的刹那,所处的空间被割裂成无数分裂的小块,像是一瞬间置身于万花筒中,与周围的世界产生了偌大的裂缝。
    身体被困在狭小的空间内,眼睁睁看着空气弹似的棋子射过来,个个对准穴位。
    一共六十颗。
    但凡少躲一个,身体就会麻痹,从而落入下风。
    假如对手是一个深谙围棋之道的人,或许能从这密不透风的棋局中寻到一线生机,但很可惜,钟灵秀不懂下棋,也没有去天龙和无崖子进修过,破解的思路粗暴简单。
    丹田热流涌动,杨柳枝蕴出一片清凉的碧光,似皎月洒下清辉,一块从天而降的幕布掩住了舞台。
    剑光撕裂丝绸般的幕布,片片碧华飞落,棋局之中,她像魔术师的大变活人,悄无声息地始终不见。
    “不死印法。”寇仲揪住徐子陵,兴奋低语,“是不死印法的幻术。”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除却转换生死之气,使自己的真气源源不尽之外,还能与他过人的身法配合,利用气劲造成诸多幻觉,使人摸不准他的位置。
    钟灵秀俨然学会了这个妙招,她轻功极快,原本就难以捕捉,搭配惑敌的数道剑气,不仅将所有棋子击碎,还借着真气相交的震荡,扰乱了傅采林的感知。
    她在他的视野中消失,又瞬间出现在他的背后。
    剑芒森寒,傅采林顺势转身,人还没有看清她的身形,弈剑已然挥出,带着万千星光指向她的胸口。
    青色的衣袂在星光中化为烟波。
    落叶纷飞,她的身影再度现于棋盘,好像从未离开过。
    傅采林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裂开的衣襟,发出轻不可闻地叹息:“是我输了。”他看着不远处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弟子,摇摇头,称赞道,“你扰乱的不是我的双眼,而是我对剑意的感知。”
    他回味方才的较量,“最好的剑法是有意无意之间,我以为你是无意而有意,却不曾料到心神被扰,断错了剑路,该是有意而无意。”
    简而言之,他以为她出剑的时候,是先隐藏气息,趁其不备,没想到她不按套路,故意泄露一丝有意,令他误判时机出手,实则后招才至,割碎他的衣襟。
    听起来像心理战术,其实远没有这般简单。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钟灵秀叹道,“前辈的心境已臻圆满,却还有一丝破绽被我抓住。”
    傅采林之所以误判时机,是因为他心里并未真正放下高丽与中原的恩怨,他对汉人犹有敌意,故认为她会隐藏气息靠近,给予他关键一击,却没想到她礼数周到,先通知一声再出手。
    因为这一丝心灵破绽,她的精神才能影响他的意念,使其在万分之一秒的关键时刻,做出更符合他本人情绪的抉择。
    傅采林无法反驳,唯有默然。
    良久,才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唉,我终究还是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不好吗?”钟灵秀反问,“春花秋月难道都一样?”
    傅采林注视她龛中瓷像似的面容,略有讶然:“我以为慈航静斋弟子都修天道。”
    差点忘了。她面不改色:“不做人,如何天人合一?”
    傅采林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只是负手仰望着天空。
    两只春燕飞过天际,剪刀似的尾巴。
    今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实在是个好天气。
    -
    钟灵秀和傅采林的交手没有任何约定,双方都不曾答应过什么。
    但此后,傅采林返回太极功闭关,不再接受李渊的邀约,便是变相表明自己的态度,不会插手中原内务。
    他会等到胜负分明,与下一任中原之主对话。
    而李世民与李渊、李建成的矛盾已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太子嫔妃党合谋计划,把一桩桩罪名栽赃给李世民,逼迫李渊软禁秦王。
    其中少不了魔门势力上蹿下跳,婠婠和石之轩联手,想要将他们看好的目标推上皇位。
    这时候,毕玄率领的突厥代表团到了。
    傅采林在东北角的凌烟阁,他在西北的临池轩,可与傅采林不同,毕玄到达长安后,并没有和钟灵秀交手的意思。远来是客,她总不能去挑衅人家,何况突厥大军就在塞外,准备随时南下,敏感得很,只能逮着魔门出气。
    “婠婠,你怎么还不回老家?”她坐在花萼楼的屋檐上,询问白衣赤足的绝色少女,“和石之轩联手,你也不怕祝玉妍气死。”
    婠婠淡淡道:“我圣门之事,不劳慈航静斋关心。”
    “谁关心你们魔门了,我关心你。”钟灵秀端详她,虽然私心偏爱师妃暄,觉得自家师侄更好,可不得不说,妖女别有一番气质,白衣的纯洁与赤足的天真交织,过目难忘,“说实话,不穿鞋很有特色,但不怕踩到脏东西么?”
    古代的生存环境谁来谁知道,皇宫里都不是处处铺着地砖,黄泥遍地是,屋檐总有青苔鸟粪,马路上随处可见人尿马粪,她可以荆钗布衣,却无法忍受薄底鞋,无论如何都要穿千层底,省得洇浸上来。
    婠婠娇媚一笑,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钟灵秀又问:“石之轩怎么藏头露尾的,我知道他在长安。”
    婠婠心向祝玉妍,自然对她不乏怨愤,冷冷道:“邪王觉得前辈薄情寡义,不想见你。”
    “天真。”钟灵秀大摇其头,“告诉你一个真理,妖女的武功可以比正人君子高,这样才能戏弄他,魔头和圣女就不一样,男人必须比女人技高一筹,才能强取豪夺,步步紧逼,否则第一次看见他发疯,我们就会把他剁碎喂狗。”
    她越说越想笑,忍不住真的笑起来,夜幕下,明珠生辉,比灯火通明的花萼楼更夺目。
    “石之轩不会再来见我,因为我不再是他求之不得的月光,而是横在他心头的血。”她挤兑不知何时出现的人,“邪王你说呢。”
    “你未免把石某想得太过狭隘。”石之轩果然中招,被她激将现身,“你已击败傅采林,我自然也拦不住你,已无插手必要。”
    钟灵秀道:“这么说,魔门虽然支持李建成,可已经不打算进一步干涉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石之轩淡淡道,“颉利大军即将南下,你要应付毕玄,凭李世民可解决不了眼下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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