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给得细粮已经吃完了, 甚至因为十几个人一起吃饭,连粗粮都吃光了。
这是祝馨在农场下放的第二十一天,她有再好的厨艺, 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也在这个年代, 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饥饿。
她在榕省乡下祝家的时候,祝老太跟祝二山再怎么不喜欢丫头片子, 好歹干的稀的能够囫囵吃个七八分饱。
到了邵家, 因为邵晏枢昏迷,成为植物人的缘故,组织上对他和他的家属特别优待, 每天都会让小陈送鸡鸭鱼肉蛋啥的, 来保障他们一家人的营养。
现在邵晏枢醒了,这种特殊优待,将不复存在, 家里的粮油米面肉蛋菜,都得按正常的岗位工资来供应。
他现在被下放, 身处在偏偏荒芜的三江农场里, 那些粮票什么的, 都被晏曼如代领,想买粮食都没粮票去买。
祝馨连吃二十多天清汤寡水的粗粮, 没沾一点油荤,脸都快吃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短短二十多天就瘦了一大圈,现在肚子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
不仅她饿,邵晏枢、李书记等人、那些下放份子及劳改犯,还有民兵们, 都十分饥饿。
邵晏枢从小到大,很少有吃不饱饭的时候,现在来到三江农场,从一开始能吃饱,渐渐吃得半饱,到现在只能啃那难以下咽的黑面馍馍,看着祝馨带着婴儿肥的漂亮脸蛋瘦得都成瓜子脸,万里死活不吃黑面馍馍,就喝牛奶,圆嘟嘟的小脸也瘦了下来,他终究忍不住了。
在晚上七点左右,天快黑的时候,所有人都下工回住的地方去,他来到107分场,一处用红砖修葺的成排干部屋子前,找到齐振问:“老齐,下个月的粮食,什么时候发?”
齐振听他这么问,递给他一根大前门烟,自己抽了一口烟道:“邵工,你跟小嫂子的粮食吃完了?一会儿我让马成给你送一点去。”
邵晏枢不抽烟,但也把烟接到手把玩着,“老齐,我在三江农场呆了二十多天,观察到下放之人吃得粮食,基本都以黑面为主,除此之外,只有一些发芽发青的干瘪土豆跟红薯辅食。那些下放份子,一个个饿得全身浮肿,肚子比锅还大,这么下去,他们迟早会饿死。三江农场正是需要人手开荒种植的时候,你们农场的领导干部,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不给这些下放份子吃个半饱饭?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老齐沉默几秒,嘴里吐出一口烟,把烟夹在食指跟中指上,眼睛看着远处看不见的总场方向道:“邵工,实不相瞒,从去年上面下文件,搞革命开始,我们农场的领导班子就开始分裂、闹矛盾。
有几个人,看不惯老场长的温和作风,认为他对待那些劳改犯和成分不好的下放份子太过仁慈,不符合三江劳改农场的名字、作风,他们对老场长一阵举报、揭发后,老场长已经暂停职务,在场里接受思想改造。
现在场里,由黄朝左、黄朝右两个兄弟在掌管,他们一个是101的副场长,一个是管农场粮仓的粮仓主任,另外,还有给他们出主意的狗头军师,前第七军76团副团长,如今是我们民兵队的总队长吴义海。
他们三人把控了整个农场的粮食和武器弹药,把粮食偷卖了二十万吨出去,现在场里青黄不接,粮食跟不上趟,他们要补漏缺,只能克扣劳改犯和下放人员的粮食。
我跟你说实话吧邵工,我让马成给你和小嫂子的细粮,是从我的粮食分列里拿出来的,我们民兵吃得粮食,不比劳改犯好多少。”
邵晏枢拧起眉头:“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敢偷卖国家的粮食?他们就不怕事情捅出去,吃枪子儿?”
“他们怕什么,他们把场里的枪支弹药都管控在手,谁要是敢走露风声,直接把人弄死,埋在我们107分场那个矮山坡下的毛白杨树林里。”
老齐把手中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压着,踩灭火苗道:“大家都知道我们这里是劳改农场,经常有人受不了农活的繁重,私自逃跑被枪毙。黄朝左三人,要不知不觉弄死一些人,哪怕别人知道,也没办法对他们做出什么,因为他们的背景,大有来头。”
邵晏枢问:“这三人都是什么来头。”
老齐扯来两根凳子,示意邵晏枢坐下,“黄朝左、黄朝右兄弟俩,原本是沪市某个著名军校出身的,本来要跟随蒋大头的部队打仗,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进我军队伍里,在各大战役里立下不少功劳,建国后被直接派到三江农场,带领一群军民建立农场,开荒种植,担任干部。
他们兄弟俩,跟目前风头正盛的几位人物,有许多联系。
吴义海则是贫民出身,他是西北那边的人,以前在北疆那边的军团,据说管得是铁路兵,专门负责维修北疆到苏联那边的铁道。
咱们跟苏联闹掰以前,不是有合作嘛,现在闹掰了,也得押货去苏联还债。
他也是建国以后,被组织部派来农场搞开荒建设的,不过他比黄朝左兄弟俩聪明,利用手里的枪支弹药,为自己谋取了很多钱财和女人,还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黄朝左兄弟俩就是眼馋他天天吃大鱼大肉,左拥右抱,才跟他合谋,请他出主意,趁着上头搞革命,夺了老场长的管理大权。”
“皇甫军校。”邵晏枢嘴里念着这四个字,离开了分场干部住宿地,手里拎着一小袋粮食,在漆黑的夜色中,回到他所住的地方。
“你去哪了?”祝馨看他不在屋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怕遭遇了什么不测,急得团团转,正打算拿上晏曼如给她的驳、壳、枪,出去找邵晏枢的时候,看到他回来了,免不了埋怨两句:“外面天都黑了,你身体还没复原,你一个人到处乱跑做什么,万一遇到.....”
话说话这里,她猛然顿住,间谍两个字,生生卡回喉咙里。
“遇到什么?”邵晏枢端详着她的表情问。
“能遇到什么,这里是劳改农场,到处都是穷凶极恶的劳改犯,虽然马成让我们住的地方离那些劳改犯远着,干活的地方也不在一处,但是难保他们不会跟郑老一样,收到风声,过来抢我们的粮食。”
邵晏枢的目光太过锐利,祝馨心虚的不敢看他的眼睛,找了个说辞,从他肩膀上接过口袋,打开一看,是一些土豆红薯白菜萝卜,顿时乐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去厨房做饭。”
邵晏枢目送他离去,听到隔壁李书记几个半老头子在逗万里玩,抬脚走进他们的屋子里。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他进门带来一股风,吹得豆绿大的灯火剧烈晃动几下,差点熄灭。
万里站在炕床边,玩着一群半老老头用芦苇杆给他做的蚂蚱、竹蜻蜓之类的玩具,看到他进来,小家伙也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玩。
“邵工,怎么样?要到粮食了吗?”扶着万里,生怕万里掉炕床下去的周庆明——周厂长,急切地询问。
他是一个知识分子,父母都是工薪阶级的工人,从成分上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兄弟姐妹多,从小身体弱,父母怕养死他,从小就给他吃最好的,也就养成了他吃细粮的叼口味。
这已经接近半个月没吃过细粮了,每天干啃黑面馍馍,周庆明饿得生无可恋,只想好好的饱餐一顿,哪怕吃粗粮也行,也绝不想吃黑面。
邵晏枢走到炕床边,伸手把万里弄掉的一只编织蚂蚱捡起来,放在他的身边,在一屋子人期盼的目光中道:“只要到了一斤大米,四五斤土豆红薯,还有几个萝卜白菜,这些东西,都是从齐振手里的供应粮拿的。”
他把之前齐振说过的话,对所有人说了一遍,“现在整个农场没什么存粮,黄朝左兄弟两人和吴义海把剩余的粮食藏了起来,我们要想不饿死,就得想办法把他们藏起来的粮食找出来。”
“要找到他们的粮食,谈何容易。”李书记盘腿坐在炕床上,神情凝重:“老严他们饿得走路都在打飘,肚子里全是水!黄朝左这帮狗娘养的东西,居然敢在这年头偷卖掉国家的粮食赚钱,他们就是被枪毙一万次,都不足以解恨!”
老严是机械厂之前被斗的一批厂里技术干部,在郑毅来他们这里偷粮过后,老严就带着一帮厂里被下放的大小干部、技术人员,家属女眷过来,眼泪汪汪地请求他们给口饭吃。
李书记从没见过那么多的大老爷们儿,为了一口吃的,哭得不能自已,这让他一下想到了五零年代末,六零年代初,那三年全国谈之色变的大、饥、荒。
明明在那之后,国家大力推举农业行业,四处开荒种植,培养许多农业科学家,甚至高价聘用苏联专家来我国,不断进行土壤、各种作物种子改良、推广各种农业种植设备,就是为了种出更多的庄稼作物,让全国人民吃上饱饭。
到了现在,哪怕还不能解决全国人民的饱饭问题,也能让大家伙儿吃个七八分饱,可是这三江农场竟然敢大包天,偷卖粮食,克扣劳改犯跟下放人员的粮食,完全视他们的生命为儿戏,这不是草芥人命,这是什么!
“邵工,那帮人这么搞,三江农场的那些劳改犯跟下放人员,就没反抗他的?”胖胖的钱主任,钱和泰,拍着自己瘦了一大圈的肚子问。
“老钱,你没听邵工说吗?他们要敢反抗,黄朝左三人不是给他们吃枪子,就是把他们往死里整。现在外面的形势,这两个群体的人,在外人的眼里,就该饿着,就该吃苦受累,他们死了,不但没人管,还有人拍手叫快,他们反抗也没用。”炕上另一个干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