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云没有再说那些表决心的套话。
他默默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那个掉了漆的铁皮暖水瓶前。
拿过石桌上一个洗得发黄的粗瓷茶杯,倒了一杯白开水。
端著这杯还在冒热气的水,陈有云走到鲁瞎子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恭敬的把茶杯递了过去。
“老爷子,您教教我这碗面。只要能和您学个一招半式,您让我干什么,我绝无二话。”
鲁瞎子坐在竹椅上,那只浑浊的右眼看了看冒著热气的茶杯,又看了看陈有云。
老头没吭声,他伸出乾枯的手指,接过了那杯白开水,象徵性地抿了一口,隨手搁在石桌上。
“这杯茶我喝了,但师父这两个字,你还不能叫我。”
老头扶著椅背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捶了捶后腰:“我得回一趟重庆,去我老婆子的坟头拔拔草。这一去一回,得三天。”
陈有云一愣:“那您这……”
“我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老头指了指院子外面那条错综复杂的弄堂,“这老城厢里,住的都是些等拆迁的穷苦人家,年轻人去外地打工,留下的全是些孤寡老人和爹妈不管的野孩子。我这几年閒著没事,每天中午和晚上,都会在院子里支口大锅,给弄堂里的老弱病残做两顿饭。不收钱,就图个心安。”
老头转过身,独眼盯著陈有云:“我不在的这三天,弄堂里这三十多口人的饭菜,交给你了。”
陈有云点点头:“行,包在我身上。”
“別答应得太早。”老头走到里屋门口,停下脚步嘱咐了一句,“食材你自己去菜市场买。记住了,这些人牙口不好,肠胃也弱,別拿你夜市里那一套重油重辣的菜来糊弄。三天后我回来,要是弄堂里的街坊有一个说你做的饭难吃,或者吃坏了肚子,你以后別登我的门。”
看著老头掀开门帘进了屋,陈有云深吸了一口气。
“老爷子,您放心回。这三天,这口锅我替您扛了。”
……
就在陈有云在老城厢接下这口大锅的同时,开心大排档昨晚做出来的那批冰皮月饼,已经在外面兜转了一圈。
ja区,干休所的小院里。
丁老戴著老花镜,手里端详著阿成送来的那个印著“开心大排档”简易贴纸的透明盒子。
“这小陈,又搞什么名堂?月饼怎么放冰箱里,拿出来还这么软?”丁老捏了捏那半透明的麵皮,有些纳闷。
一旁的保姆笑著说:“丁老,要不我给您切一块尝尝?不过您这血糖,可不能多吃啊。”
“切一小块我尝个鲜。”
保姆拿刀切了一块紫薯芋泥的递过去。丁老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著,眼睛微微一亮。
没有传统苏式月饼那种掉渣的油腻,也没有广式月饼那种噎人的甜。
冰凉软糯的表皮在嘴里化开,里面的芋泥带著奶香,不用怎么费力嚼就能咽下去。最关键的是甜度控制得很好,吃著清爽。
“不错。这应该是港岛那里冰皮月饼的做法。”丁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甜不腻,適合我们这些没牙的老骨头。小李啊,你把剩下这三个收冰箱里,明天老李他们几个过来下棋,拿出来给他们也尝尝。”
另一边,黄浦江畔的一家酒吧包厢里。
王胖子把几个盒子往茶几上一扔,引来周围几个富二代朋友的侧目。
“胖子,你脑子进水了?大半夜来酒吧喝酒,你带几个破糕点过来干嘛?”一个染著黄毛的年轻男人翻了个白眼。
“这叫冰皮月饼,店里自己弄的,外面可买不到。”王胖子也不客气,自己先开了一盒抹茶红豆的,“尝尝,还有个榴槤味的,不吃后悔啊。”
“榴槤做月饼?噁心不噁心。”旁边一个女孩皱著眉头。
不过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一个稍微年长点的男人拿牙籤挑了一块榴槤冰皮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来:“誒?这味道有点意思。冰冰凉凉的,榴槤味挺正,混著奶酪的酸甜,一点都不糊嗓子。”
听他这么说,包厢里的几个人也跟著尝了几块。
虽然大家平时什么好东西都吃过,但在2008年这会儿,冷加工的冰皮月饼確实算个稀罕物,尤其是这几款创新的口味,很对这帮年轻人的胃口。
“胖子,这玩意儿包装要是弄得讲究点,拿去送人挺有面子的。”刚才那个黄毛凑过来,“明儿给我弄五十盒,快过节了,我正好拿去给我爸公司那些客户送礼。吃个新鲜嘛。”
“我也要三十盒,胖哥,你可得给我留著啊。”那个女孩也跟著附和。
王胖子乐了:“想要行啊,先把定金交了。这可是纯手工定製限量款!”
……
陈有云回到排档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排档的生意依旧热火朝天。
他刚走进大堂,就看到陈幼英伏在吧檯上,手里还捏著支笔,手边散落著几张画了草图的a4纸。
她的眉头微微蹙著,显然是忙了一天了,居然在吵闹的大堂睡著了。
而在她的胳膊下面,压著一个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
陈有云脱下外套,刚想披在她身上,陈幼英却醒了。
“有云?你回来了?”陈幼英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顺手把那个笔记本递了过去。
“你昨晚让胖子去送月饼那招挺管用。半夜胖子打电话过来,说他那帮朋友订了一百多盒。还有李卫大哥那边,以公司的名义下了两百盒的员工福利单。定金我都记在帐上了。”陈幼英指著本子,“等今天卫生局的增项批下来,咱们就可以放开手脚接单了。”
看著她眼底的乌青,陈有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伸手把她乱掉的头髮別到耳后:“辛苦了。不过这几天,冰皮月饼的事得全靠你和子豪盯著了。”
陈幼英一愣:“交给我?你要去哪?”
“我要去学做菜。”陈有云从吧檯下面拉出自己的帆布包,“我找了位老前辈,这几天我得住在他那儿。月饼的配方和比例我都写在后厨的白板上了,没多大技术含量,子豪带著大伙儿按流水线做就行,品控出不了问题。”
“学做菜?去哪学?”
“就在hp区老城厢的福履里弄堂。”陈有云把拉链拉上。
“那离我家挺近啊,就隔了两条街。”陈幼英精神了一些,“我正好明天调休,我跟你一块儿去认认门,顺便看看你是怎么跟高人学艺的。”
陈有云笑了笑:“行,那就一起过去。不过那地方条件差,你別嫌弃。”
第二天上午九点,hp区老弄堂。
陈有云拎著帆布包,陈幼英跟在他身边,两人避开地上的水洼,往弄堂深处走。
“有云,你看那边。”
陈幼英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半个乾瘪的白面馒头,就著一碗凉水,小口小口地啃著。
不远处的一个公用自来水槽边,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太太,正费力地搓洗著一大盆衣服。
老太太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
看到这一幕,陈幼英沉默了。
“这片老弄堂等拆迁等了好些年了。”陈有云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平缓,“有点本事的年轻人都搬出去了,剩下的都是些没钱的孤寡老人,还有外地打工留下的孩子。”
两人来到鲁瞎子的院门前,推门进去。
老头已经走了。
院子中央的老水井旁,架著一口生铁大锅,旁边是一个用红砖垒起来的土灶,码著一堆劈好的木柴。
案板上压著半块砖头,下面垫著张纸条。
陈有云抽出来看了一眼:【米麵在缸里,菜自己买。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准时开饭。】
陈幼英凑过来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那口大铁锅。
她转头看向弄堂外那些蹣跚的身影,作为记者的职业直觉,让她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有云。”陈幼英看著他,“台里正好在筹备中秋特別企划,大家都在报选题,大多是去拍些大酒店的团圆饭,或者晚会彩排。”
“我想拍拍这里。”
她指著弄堂:“拍拍这些留守老人和孩子,也拍拍你这三天是怎么支起这口大锅,给他们做饭的。这可比那些光鲜亮丽的晚会有意义多了,也算是替他们这些老街坊发发声,让社会多关注一下。”
陈有云看著她认真的神情,笑了。
“行啊。你拍你的新闻,我做我的饭。”
他把帆布包扔在屋檐下,挽起衬衫的袖子,走到土灶前试了试火门,又看了看水缸里的水。
“走吧,陈大记者。先陪我去趟菜市场。这三十多口子人还等著吃饭呢,中午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