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凡去找他的那天,风从云正在武校后面的一座小山头上喝酒。那山头不高,上面有一座小亭子,是风从云以前练剑的地方。亭子很旧,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但打扫得很乾净,石桌上还放著一套茶具。
“来了?”风从云靠在亭柱上,手里拎著酒壶,看见孙凡上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坐。”
孙凡坐下。
风从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石桌上。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打开看看。”
孙凡解开布包,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块玉牌,两个瓷瓶,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玉牌是藏经阁的通行证。”风从云说,“暗黑武校藏经阁分三层,一二层对所有学生开放,第三层只有教师和少数特权学生能进。这块玉牌能让你进第三层,不限次数。”
孙凡拿起玉牌看了看。白玉,温润如脂,正面刻著一个“云”字,背面刻著暗黑武校的校徽。
“那两个瓷瓶,一瓶是培元丹,一瓶是凝气散。培元丹固本培元,温养经脉;凝气散辅助开脉,能加快內力运转速度。”风从云灌了一口酒,“都是藏经阁里换不来的东西,我自己的存货。別省著吃,该用就用。”
孙凡拿起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清冽中带著一丝甜味,光是闻著就觉得心口那股温热的气流活跃了几分。
他把瓷瓶放下,拿起那本小册子。
封面没有字,翻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內功心得。
字跡潦草,涂改痕跡很多,像是隨手写的笔记,但內容极其详实——从开脉境到聚气境,每一层功法的修炼要点、常见问题、解决办法,写得清清楚楚。
后面还附了最有代表性的几种內功的对比分析,包括优缺点、转换难度、適配体质。
孙凡看了几页,抬起头,看著风从云。
“风老师,这太贵重了。”
贵重的不只是丹药和通行证,是这本手抄笔记。
这是一个六境剑客总结的修炼心得,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贵重?”风从云嗤了一声,“这些东西放著也是放著,我又用不上。培元丹我以前练功的时候吃剩下的,凝气散是我从別人那顺来的,笔记是我隨手写的,不值钱。”
他顿了顿,看著孙凡的眼睛,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孙凡,我跟你说实话。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好心请我喝了半壶酒,也不是因为你天赋好、有潜力。我帮你,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叶流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叶流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我教了他武功,教了他心法,教了他怎么贏。但我没教他怎么输,没教他怎么停,没教他怎么活著。”
他灌了一大口酒,把酒壶放在石桌上,靠在亭柱上,仰头看著天。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就知道往前冲,不知道回头。我拦过他,拦不住。他太要强了,太想证明自己了。结果——你也看到了。”
他转头看著孙凡。
“你跟他不一样。你会停,你会想,你会算。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不参加年底大比,是对的。”
孙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三样东西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风老师,我不会成为第二个叶流星。”
风从云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你比他聪明。”
接下来的一个月,孙凡几乎把自己关在了练功房里。
培元丹一天一粒,凝气散一天三次。药力在体內化开,配合神照经的內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经脉。手三阴通了,手三阳通了,足三阴通了,足三阳也通了。十二条正经,一条一条地打通,像是乾涸的河道迎来了流水,乾枯的河床重新湿润,淤塞的泥沙被冲刷乾净,水流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充沛。
神照经的內力在心口涌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锤重鼓,把温热的血液泵向全身。气血如潮,內力如泉,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孙凡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力量在增长,速度在提升,反应在加快。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跳跃,是那种扎实的、日积月累的、从骨子里往外长的进步。每一分力量都是他自己练出来的,每一寸进步都是他自己挣出来的。
没有捷径,没有取巧,就是一招一式地练,一分一毫地积。
董大海每次来送饭,都能感觉到孙凡的变化。
不是外貌的变化,是气质的变化。一个月前,孙凡坐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现在,他坐在那里,像一把入鞘的剑——锋芒藏起来了,但你知道,鞘里面是一把好剑。
“班长,你最近气色好多了。”董大海把饭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孙凡的脸,“眼底那抹血色也淡了。”
孙凡睁开眼,从练功的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咔声。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
“淡了,但没消失。”他说,“估计这辈子都消失不了了。”
董大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以后……还能用那一剑吗?”
孙凡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说:“能。但用了之后,血色会变浓。用得越多,浓得越快。”
他没有说“浓到一定程度会怎样”,董大海也没有问。两个人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像避开一个隨时会炸的雷。
董大海看著他,忽然问:“班长,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在秘境里救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但出来之后,什么都没带出来。神照经是你自己学的,血刀经是你自己拿的,任务点是你自己挣的。”
孙凡放下筷子,看著董大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大海,你帮我做事,是为了让我报答你吗?”
董大海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那不就结了。”孙凡端起碗,继续吃饭,“我帮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报答我。是因为他们值得帮。”
他嚼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