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著,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著一个人。背对著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髮乱得像鸟窝,右手拎著一个酒壶,左手插在裤兜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云。
孙凡愣了一下。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道宗师,已经很久没出现在武校里了。上次代课之后,他又消失了,有人说他去闭关了,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有人说他只是换了地方喝酒。
“风老师。”孙凡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风从云没有转身,只是举起酒壶灌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听说你从秘境回来了。”
“是。”
“听说你杀了燕高天。”
“是。”
“听说你杀了血刀老祖。”
“是。”
风从云转过身,看著孙凡。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岁月和酒精打磨过的脸,此刻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散漫。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出鞘的剑,在孙凡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孙凡的眼睛上。
他看了很久。
孙凡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站著,让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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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脉境。”风从云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內力还算扎实,但经脉还没完全打通,心脉那一截有淤塞,应该是练功太急留下的暗伤。”
孙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只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问题。
“不过这不是我最在意的。”风从云把酒壶別在腰带上,双手插进裤兜里,歪著头看孙凡,“我最在意的是你眼睛里的东西。”
孙凡没有说话。
风从云说,“不是充血,是入魔。”
“你究竟,怎么回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孙凡更近了些。
孙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看出他的问题。
“我曾在叶流星眼里,也看到过这种东西,之后不久,他就陨落了。”
叶流星。
风从云的弟子,暗黑武校十年一遇的剑道天才,那个曾经在武校大比上以一己之力挑落无数豪强的年轻人,也曾在剑法一道入魔过?
然后他陨落了。
“他当年也是这样。”风从云转过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月亮,“太早学会了不该在那个境界学的东西,太早用出了不该在那个境界用的剑。他的剑在同辈中无人能敌,但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被掏空。等到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轻:“他是被我害的。我太早让他出名了,太早让他站在聚光灯下,太早让他以为自己是天才。他拼命地练,拼命地贏,拼命地证明自己。然后——啪,断了。”
风从云抬起手,做了个折断的手势。
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插进裤兜里。
“张广成让你参加年底大比?”他忽然问。
孙凡点头。
“你怎么想的?”
“想试试。”
风从云转过身,看著他,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想试试。”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叶流星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师父,我想试试。他摇了摇头,“他试了。他贏了。然后他废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操场上训练的声音,隱约的呼和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夜风里,飘进走廊,又很快消散。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杀燕高天吗?”风从云忽然换了话题。
孙凡点了点头。
他是靠著蓄势
他看著孙凡的眼睛:“但你知道蓄势对身体和精神的消耗有多大吗?你蓄三天,用一剑,然后你的內力空了,你的精神萎靡了,你眼底的血色浓了。这不是正常的消耗,这是在透支。”
孙凡没有否认。
他確实在透支。那一剑之后,他的心魔加重了,眼底的血色再也没有完全消退。如果再这样来几次,他会不会变成叶流星那样?
他不知道。
“年底大比,不是打一场就结束的。”风从云继续说,“抽籤分组,两两对决,贏了晋级,输了淘汰。从初赛到决赛,至少要打十几场。你能蓄一次势,能蓄五次吗?就算你能蓄五次,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孙凡沉默了。
他当然撑不住。一次蓄势就已经让他心力交瘁,眼底的血色到现在都没有消退。再来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吐血。
“何况,年底大比爭的是什么?”风从云转过身,看著窗外的月亮,“爭的是名次,是资源,是脸面。这些东西,很重要吗?名次是虚的,脸面是虚的,只有实力是自己的。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跟人打架,是静下心来练功。”
他把酒壶从腰带上解下来,灌了一口,然后递向孙凡。
“喝一口?”
孙凡接过酒壶,灌了一口。酒很烈,烈得像刀子一样割喉咙,他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风从云笑了,接过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
“照你的差点,但是够烈”
“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打斗经验,是內力。”他说,“你的剑法已经够好了,好到连我都挑不出毛病。但你的內力跟你的剑法不匹配——就像一匹千里马,拉著一辆破车。马跑得再快,车也跟不上。”
“你需要时间,让內力的增长追上剑法的境界。这个过程,急不来。急,就会像叶流星那样——车没跟上,马先累死了。”
他拍了拍孙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既严厉又温和的意味。
“听我一句劝,年底大比,別参加。”
孙凡低著头,看著自己握过酒壶的手。虎口上那道疤还在,是跟血刀老祖交手时留下的,已经结了痂,但还没完全脱落。
他想起张广成说的话——“年轻人,该张扬的时候张扬一点,不是坏事。”
风从云说的是——“名次是虚的,脸面是虚的,只有实力是自己的。”
谁对谁错?
都对。
但哪个更適合他?
他抬起头,看著风从云。月光照在那个邋遢的中年人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鬢边的白髮,照出他眼神里那种深沉的、带著一丝疲惫的认真。
走廊里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