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校场动员
天刚蒙蒙亮,各牛录的佐领、驍骑校、领催、披甲人就按著旗色队列,黑压压站满了大半个校场。
校场將台已经搭好,铺了红毡,摆上了公案。
巴图站在镶蓝旗的队列前头,身上穿著崭新的驰骑校补服,可那张脸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朱六七来了。
他没穿新得的官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棉甲,外罩深色披风,走在最前头。
海兰察跟在他身侧半步后,索伦猎户的装束在清一色的旗兵里扎眼得很。德顺、额尔赫、常五几个,也都收拾得利索,腰板挺得笔直,跟在后面。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传来各种羡慕、嫉妒、好奇的目光。
朱六七恍若未觉,步履平稳,走到划给“东沟巡防哨”人员暂列的空地前。海兰察等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沉默如山。
卯时三刻,一通鼓响。
佐领鄂尔奇在一眾亲兵戈什哈的簇拥下,登上了將台。
他今日穿著正式的麒麟补服,头戴暖帽,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校场上千把人,鸦雀无声。
“皇恩浩荡,戍边守土,乃我八旗子弟本分!”鄂尔奇开口,声音洪亮,借著北风,清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然,忠勇需见之於行,功过当明之於赏罚!”
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朱六七所在的方向,继续道:“近日,有人於巡边之时,不避艰险,驱罗剎探马於国门之外;更有人,於荒岭绝地,觅得祥瑞活貂、野生老参,实乃忠勤可嘉,天佑我朝!”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朱六七这边。
鄂尔奇从公案上拿起一份文书,朗声宣读:“兹有原披甲人朱六七,忠勇勤勉,屡立微功。今特擢升为驰骑校,实授从六品,仍於本佐领麾下效力!另,於老鴰岭东沟增设巡防哨一所,委朱六七兼领哨长,准其招募壮勇,定额三十,巡边缉私,开垦戍守,以固我朝东北门户!”
“赏!朱六七,白银五十两,官缎两匹!”
“赏!隨员德顺、海兰察、额尔赫、常五————等人,白银十两至三十两不等,布匹盐茶有差!”
“阵亡及负伤者,抚恤加倍!”
文书念毕,校场上静了一瞬,隨即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驍骑校!实授!还兼著一个能拥兵三十的哨长!这提拔,坐火箭也没这么快!
“朱六七,上前接印!”司仪官高喊。
朱六七出列,步伐沉稳,走到將台之下,单膝跪地,抱拳:“卑职朱六七,谢大人提拔!必肝脑涂地,以报皇恩、大人知遇之恩!”
晨光恰好越过东边的矮墙,落在朱六七身上。
棉甲陈旧,身形也並不特別魁梧,但当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时,那股经过生死搏杀炼出的沉稳气度,却让许多原本心存轻视的老兵油子心头一凛。
朱六七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蒙大人信重,委此重任。朱某唯有恪尽职守,巡边缉盗,护我疆土,安我黎庶。东沟哨上下,亦当谨遵號令,勤加操练,不负朝廷厚恩,不负大人期许!”
接下来是德顺、海兰察等人上前领赏。
德顺激动得手都有些抖,海兰察却依旧面色冷硬,只在对上朱六七目光时,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额尔赫和常五也是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台下,巴图看著朱六七捧著印信受眾人瞩目,那几个昨日还被他视为螻蚁的跟班如今昂首挺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仿佛又看到了公堂上朱六七那冷漠的眼神,听到了那“反坐其罪”四个字————
鄂尔奇最后训话,著重强调了东沟哨的重要性:“东沟地处要衝,毗邻深山,接壤索伦猎场,亦需防范罗剎小股滋扰。设立此哨,是为朝廷守边,为百姓靖土!各牛录所属,需一体协同,不得掣肘!”
这话明著是定调子,暗里却是给朱六七的行为盖上了合法的官印,也是警告像巴图这样心思活络的人:这人我罩著,別轻易伸手。
仪式结束,鼓声再起。
鄂尔奇在一眾亲隨护卫下离开將台。校场上的队伍开始鬆散,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许多。
朱六七捧著印信,正准备召集自己人离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前面。
巴图脸上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凑了上来:“朱驍骑校,恭喜啊。一步登天,真是好运气。”他特意在“运气”二字上咬了重音,“哪处参————山里捡的?
嘿,这运气,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用更阴冷的声音道:“东沟那地方,可是个好去处啊。林深,雪厚,豺狼虎豹多,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罗剎探子————朱哨长可要小心经营”,千万別有命开山,没命享福”。”
赤裸裸的威胁。
朱六七面色丝毫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缓缓抬眸,迎上巴图那充满恶意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討论天气:“不劳费心。为国戍边,死生有命。倒是巴爷您,”他目光在巴图那略显青黑、显然没睡好的眼窝处停留一瞬,“近日气色不佳,巡边辛苦,更需保重贵体”。万一积劳成疾,或是————
再遇到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要溅出火星子。
周围原本想凑过来道贺或打探消息的人,都下意识退开了些,生怕被这无形的刀锋刮到。
巴图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们————走著瞧。”狠狠瞪了朱六七一眼,转身大步离开,披风甩得猎猎作响。
朱六七看著他怒气冲冲的背影,眼神微冷。
他知道,巴图绝不会善罢甘休。不过,眼下他没工夫跟这条疯狗纠缠。
“德顺,海兰察,额尔赫,常五,过来。”他沉声唤道。
几人立刻围拢过来。
“赏银,按之前议定的份例,今日就分下去。阵亡和受伤兄弟的抚恤,海兰察,你亲自送上门,银子要给足,话要说到位,看看家里还有什么难处。”朱六七语速很快,“德顺,招人的事抓紧。三条:一要可靠,正蓝旗的老弟兄、实在活不下去的披甲人,优先;
二要能打,或者有手艺:三要底子乾净,跟巴图、吕掌柜那边没牵扯的。海兰察,你那边若有信得过的索伦兄弟,愿意来的,也一併带来,规矩一样。”
“额尔赫,你现在就带两个人,清点我们手上所有的装备、粮草、银钱,列个详细的单子。再擬一份东沟哨初期建设最急需的物料清单,至少够三十人吃一个月的粮食————想周全些。”
“常五,火器改造不能停。戴师傅那边你多盯著点,需要什么帮手,直接从咱们现有的人里挑。乾隆十八年式”定型后,抓紧时间让兄弟们熟悉操练,装填、瞄准、保养,一样不能含糊。”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清晰,目標明確。几人听得连连点头,精神振奋。
“都听明白了?”朱六七最后问。
“庶!”几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干劲。
“三日后,辰时初刻,屯堡外集合,拔营,进驻东沟。”朱六七目光扫过几人,“这三天,把该办的事都办利索了。到了东沟,可就没这么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