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归家交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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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归家交底

    第96章 归家交底
    朱六七和海兰察牵著马走进屯堡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
    马背上驮著的官服匣子在暮色里泛著乌光,还有那几个用红绸扎著的银锭包裹。
    几个蹲在墙根抽旱菸的老披甲人直起腰,眯著眼瞧见了,惊的连烟杆都忘了抽。
    “是朱爷————”
    “那匣子里是————官服?”
    “后头跟著的不是那个索伦猎户么?”
    低低的议论像风里的沙子,慢慢散开。
    朱六七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自家那处院落走。
    院门虚掩著,他刚一抬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东娜站在门里,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妇人髻。
    见著是朱六七,眼睛先是一亮,隨即目光落在他身后马背上的东西上,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进去。”朱六七声音有些哑,连著几日山林跋涉加上心神博弈,疲惫早已刻在眉宇间。
    海兰察默默將马牵进院子,卸下东西,对朱六七点了点头:“大哥,我先回营房。”
    “嗯,让德顺把赏银分下去,你亲自盯著。”朱六七吩咐道,“明日开始,你们几个碰个头,把招人的章程、东沟哨要预备的物料,都理出个单子来。”
    “嘛。”海兰察应得乾脆,转身走了,高大的背影融进暮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朱六七和东娜。
    东娜这才像是回过神,连忙上前帮朱六七解下披风。
    引著朱六七进屋,灶上的瓦罐还温著水,她舀了一盆,绞了热手巾递过去。
    朱六七擦了把脸,热气一激,精神稍振。
    他走到炕边,將那个紫檀木的官服匣子打开。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稍显昏黄。
    可当那身石青色彪纹补服、鏤花金顶碎磲顶珠、黑牛角鞘的驍骑校铜印,还有那捲用黄綾裱著的告身文书,一样样摆在炕上之时,连昏黄的光都被衬得亮了几分。
    东娜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轻响,搁在了地上。
    她一步步挪到炕边,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物件,呼吸都屏住了。
    好半晌,她才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补服上冰冷的丝绸面料,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主子————这、这是————”她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实授驍骑校,从六品。”朱六七在炕沿坐下,端起东娜刚倒的热水喝了一口,“佐领大人亲口擢升,吏部备案,告身文书和官印都齐了。”
    朱六七及其语气平淡,似乎还有点不屑,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每个字落在东娜耳朵里,都像炸雷一样。
    驍骑校————从六·————实授!
    她猛地抬头看向朱六七,眼神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这才几天?从那个在校场上被訥钦、巴图刁难、用十八两银子买下自己的披甲人,到如今堂堂正正的六品武官?
    这中间隔著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上的鸿沟!
    朱六七没看她惊讶的俏脸,继续道:“送了十一只活貂,鄂尔奇很满意,说要加急送盛京內务府貂场。人参,我献了三株品相最好的,说是巡边时在无主爭议荒岭”偶然所得。”
    但说到“无主爭议荒岭”几个字时,语速微微放缓,抬眼看了东娜一下。
    东娜浑身一激灵。
    她是聪明人,瞬间就听懂了。
    无主爭议荒岭————这是把她们家那烫手得能灭族的“逆產参山”,生生洗成了可以摆在明面上,按《大清律》还能分润功劳的“意外发现”!
    东娜瞬间想起那日在佐领府,自己嚇得魂飞魄散时吐露的“祖上秘辛”,后背顿时出一层冷汗。
    若当时朱六七应对稍有差池,或是鄂尔奇贪心不足非要深究————
    她不敢想下去。
    再看朱六七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隨即又化作敬畏和庆幸。
    主子这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跳舞,不仅跳过去了,还顺手从阎王爷手里摘了朵大红花戴在头上!
    “还有,”朱六七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佐领大人准了,在老鴰岭东沟增设一处巡防哨,直属佐领衙门,我兼领哨长。每年定额上缴贡余,准我扩编至三十人,粮餉器械衙门拨基础部分,不足的可就地筹措,对所获山货药材有处置权,但需报备。”
    东娜听著这一条条,每一条都像重锤,砸得她心头髮懵。
    官身、地盘、人手、自主权————这是真真切切扎下根了!再不是任人揉捏的浮草!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哽咽发颤,却字字清晰。
    :“主子天人手段!奴婢————奴婢家族血海深仇得见天日、祖传秘產能为主子所用,全是奴婢福分!从今往后,奴婢的命,奴婢祖上的一切,都是主子的!主子让奴婢生,奴婢就生,主子让奴婢死,奴婢绝无二话!”
    这是彻底的交心,將身家性命、家族遗恨,全都毫无保留地託付。
    朱六七看著她伏地的颤抖背影,沉默片刻,才道:“起来吧。这才哪到哪,要走的路还长著哪。”
    东娜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眼眶红得厉害,但眼神里往日的怯懦惶恐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了主心骨般的篤定。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朱爷可在?佟三冒昧,特来道贺!”门外传来佟三爷爽朗带笑的声音。
    东娜忙擦了擦眼角,看向朱六七。
    朱六七点点头:“请进来。”
    打开门后,佟三爷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羊皮坎肩,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身后跟著个伙计,挑著一副担子。
    担子一头是两坛泥封的酒,另一头是几个摞著的食盒,最上面还放著两匹顏色鲜亮的缎子。
    “听闻朱爷高升,佟某岂能不来沾沾喜气?”佟三爷拱手笑道,目光飞快地在炕桌上那身官服上扫过,笑意更深了几分,转向东娜时也客气地頷首,“东娜姑娘,叨扰了。”
    东娜连忙侧身避礼,低声道:“佟爷客气。”
    伙计將担子放下,佟三爷指著东西道:“两坛吉林永源记”的烧锅,暖暖身子。一只熏鹿腿,几样关內带来的粗点心,给朱爷和姑娘佐酒。这两匹杭缎,顏色还算正,一匹宝蓝的给朱爷做件便袍,一匹水红的给姑娘裁件衣裳,佟某一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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