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老龙头不知道关佑的来歷,关佑自己也糊涂著。
种种证据指向將臣,可关佑既未觉醒,也没有红眼殭尸的实力,每次遇到危险,还得靠朱雀印转败为胜。
若真是將臣,以其在四大尸祖中居首的实力,完全可以单挑旱魃,何必装成关二爷转世。
“刘基死后二十年,姚广孝辅佐燕王称帝,再之后,他以编撰《永乐大典》的藉口週游全国,大典修成后,他辞去官职,就此隱遁。”
关佑有些感慨:“姚广孝的才华与能力,差不多到了人之巔峰,实在不用追求什么长生不死。”
“又过了几十年,长生道兴起,吸引了不少百姓,也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朝廷出兵数次都无功而返,只得求助天师府。”
“天师府发现了问题?”
“那时长生道还未成气候,一番激斗,把姚广孝逼了出来,天师府损失惨重,但也逼得长生道从此隱匿不出。”
“想必天师府发现了姚广孝的异状。”
“那是景泰年间,按他的年龄推算,已是一百多岁的耄耋老者,可天师府的人发现他一如壮年。”
保持身体机能不衰老,必然吞噬了尸核。
关佑暗忖,后卿的能力是诅咒之力,只对死人有效,所以没办法直接將姚广孝变成银眼殭尸。
但他告诉了姚广孝吞噬尸核,从而长生不老的方法。
得亏姚广孝遇到的是后卿,要遇到將臣,一口咬下去啥事也解决了。
老龙头继续说道:“长生道隱匿之后,天师府派出死士臥底长生道,终於探出了姚广孝与后卿的交易,姚广孝引开刘基,令心腹將后卿送走,后卿赠予姚广孝一鹿皮袋的尸祖之血。”
关佑屏住呼吸,他有一种预感,后卿会找上自己。
不,是找上將臣。
永安城已经有了一个旱魃,再来一个后卿,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把后卿送到哪里去了?”
“扶桑。”
“扶桑……”
还好还好,可以尽情祸害。
老龙头从天师府带回天生道的底细,解除了关佑的疑团,眼下却没有时间去对付这些妖人。
事有轻重缓急,当前最要紧的还是旱魃。
关佑把卓不群的研究成果告诉了老龙头,“可惜卓掌门差了神魔两道,没將旱魃彻底杀死,如今旱魃变成了彭承钧,应是用了尸祖的转生术。”
“后卿融合了神犼的残魂,没那么容易杀死。不过嘛,这六道秘术有点意思,六道掌轮迴,反道其行,以六道断六道,当场杀死他,就能断了他们的转生术。”
“卓不群出身雾隱门,这六道秘术还得雾隱门的人参破,我们现在以静制动,先等宝庆府的消息。”
龙知命转头望了一眼祖师爷的神像,沉吟道:“得做两手准备,雾隱门的六道秘术是一手,排教这边也得早做准备。”
关佑眼睛一亮,“前辈要拿出压箱底的东西?”
“哈哈!我排教传承了千年,如今被一头孽畜欺负到家门口,要是光指著外人搭救,我龙知命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那就拜託前辈了。”
分享完双方的信息,也定好了先杀旱魃,再围剿长生道的战略方针,关佑心中大定。
他告辞出来,前往月仙戏园。
白月仙,终究是插在心里的一根刺,杀与不杀都疼。
夜风吹来,空气中已有凉意。
入秋了。
经过一场尸祸,街道两旁越见冷清,大部分房舍没有灯光,仅有的几盏油灯也很微弱。
破败的城池,惶恐的人心,未知的命运。
这就是1912年的世界。
因为闹殭尸,放暑假的时候,关佑没让田简兮回来。
她发来电报,说隨高年级的学长去了津门,参观了北洋医学堂。
在那里,她见到了真实的人体骨架。
“就跟关大哥画的解剖图一模一样!”
想起田简兮,关佑嘴角微微翘起,此时此刻,学医救不了国家,可学医能救人。
国家,本来就是一个一个的人组成的。
路,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月仙戏园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冷清,偌大的园子黑沉沉的,如同一座坟墓。
突然,清丽婉转的唱声响起——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隨人怨,便淒悽惨惨无人念。”
还是《牡丹亭》。
比起昔日的深情,此刻的白月仙唱腔中多了一分幽怨。
关佑不禁停下脚步,犹豫著是否要去打搅她。
“你来了。”
歌声尽处,戏园的大门打开了,白月仙一身旦角行头站在门后。
“打扰你了吗?”
“园子闭了,班子散了,小关爷是唯一来捧场的,月仙感激不尽。”
淒清的月光下,白月仙双目含情,面带微笑,似乎已经化身成了杜丽娘,终於等到了她的柳梦梅。
“你的伤……”
关佑望著白月仙被披风遮盖的胸口,踌躇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羊山尸奴毁了,她受的伤又太严重,该怎么恢復?
“多谢小关爷关心,死不了。”
白月仙生怕关佑误会,紧接著又道:“以牛羊鸡鸭的血气弥补,虽然慢一点,也能缓住伤势。”
“那就好。”
“你为何没杀我?”
白月仙压低声音,又满怀希望地问道。
“老实讲,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既然你还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不进来听完这齣戏?”
“不了。”
《牡丹亭》听什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按这齣戏的说法,关佑就是死而復生者。
可他的情,不知为谁而起,也不知为谁而深。
白月仙的手扶在门框上,目送关佑一步步走远。
许久之后,巷口走来一个男人。
没等这个男人走到戏园门口,又来了一个女人。
女人的高跟鞋踢踏踢踏,看似慢腾腾,实际走得飞快,几乎与男人同时出现在白月仙面前。
“白老板,今夜给你捧场的不少。”
彭承钧皮笑肉不笑地望著白月仙,身体却紧紧绷了起来。
他没想到,韞元格格也找来了这里。
此时退走只会让韞元怀疑。
白月仙欠了欠身,“贵客蒞临,月仙感激,不过班子已经散了,两位的戏听不成。”
韞元著实打量了白月仙几眼,淡淡一笑,“谁说我是来听戏的。”
“那尊客所来为何?”
“白月仙,你表面看起来是一个名角儿,真实身份却是一只活了千年的殭尸王,將臣一系的银眼殭尸,我说的没错吧?”
白月仙猛然抬头,瞳孔中光芒一闪,变成了两片银色。
“你是尸祖?”
巨大的恐惧席捲白月仙,尸变不是她自己发起的,而是眼前的女人,不见任何出手,她散发出来的威压就令白月仙现出本来面目。
比白月仙更惊恐的是彭承钧。
主体觉醒了!
不仅如此,主体还抱著同样的想法而来,她要夺走白月仙,寻找將臣的下落。
逐鹿之战后,四位尸祖纷纷转生。
再听闻彼此消息时,发现將臣掌握了殭尸化人的终极秘密。
就如眼前的白月仙,千年来都以青春不老的美人形象,与人类生活在一起。
而堂堂的尸祖旱魃,除了转生为普通人的几十年,其余时间都是一只赤身裸体、匍匐而行、眼睛长在头顶的畜生。
所过之处,人人喊打喊杀。
都是尸祖,將臣凭什么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