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邪术回魂不同,雾隱门的问灵可令亡者保持清醒,一如活著的时候。
覃火炎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蔡老太公,再望望四周,漆黑的棺材与四十九盏引魂灯摆在地上,还有仗剑作法的李玲瓏。
他明白了一切。
“太公,只怪火炎学艺不精,诛不了殭尸。”
覃火炎的天分虽不如卓不群惊才绝艷,但他性格淡泊稳重,与道门所求的清净无为相得益彰,假以时日,必然大成。
在蔡老太公心中,覃火炎是蔡家儿孙战死后,传承道派与他衣钵之人。
想不到雾隱门的两位中流砥柱,都折在了永安府。
“火炎啊!”
太公颤抖著双手,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弟子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颓然放下。
人鬼殊途,拘了这么久的魂魄,该放他上路了。
“火炎,玲瓏带回了你的电报,上面说你儿子失踪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来龙去脉,我们好去救你的儿子。”
提到儿子,覃火炎露出焦急之色,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太公的轮椅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火炎不孝,事先没有告知太公,现在还要劳烦太公救人。”
“傻孩子,你的儿子就是我雾隱门的传人,我蔡家的亲人,他是不是你和五仙派柳姑娘生的?”
“是……”
十年前,武当山举行道术比试,广邀天下道士法师参加。
那时覃火炎修行陷入瓶颈,太公见他闷闷不乐,怕他生了心魔,便令他前往武当山,观摩其他门派的绝艺。
覃火炎到了武当之后,果然大开眼界。
那场盛会足足有上百个门派参加,人数多达千人,把武当所有的道观都挤满了,来得晚的只能在屋檐下打地铺。
比试就在真武大殿。
前三天都是小打小闹,第四天东北的五仙派上场,一下子就打破了表面上的和气。
五仙派来三个人,胡家的大爷,黄家的二爷和柳家的三姑娘。
胡大爷和黄二爷倒也罢了,虽然出手不饶人,好歹没造成重伤。
柳三娘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极美。
与她对阵的偏偏生了邪心,嘴里不三不四地想占她的便宜,柳三娘不甘受辱,放出蛇仙,一口咬下那人的半边脸。
这蛇仙见血就吸,见肉就吞,当场就把这人的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全吃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谁也没想到,这人是与茅山弟子一起来的,是当中一名弟子的內兄。
眼见大舅哥遭此重伤,茅山弟子勃然大怒,不仅痛骂五仙派是邪魔外道,五仙全是妖怪,並要求三娘把蛇仙交出来。
五仙派的人哪里肯依。
主持比试的武当派掌门两边劝和,可两边都不给面子,最后只得按江湖规矩,以武分胜负。
这规矩却对五仙派大大不利,因为茅山派坚持这不是比试,而是报仇,报仇就得见生死,只有某一方死绝,另一方才能下武当山。
五仙派只来了三人,茅山却有十几个弟子。
一时间,武当山风云变色,真武大殿人人噤声。
听到这里,蔡柏禁不住怒上眉梢,“茅山派如此做法,分明是要將五仙派的三人赶尽杀绝!”
黄长老摇头嘆道:“南茅北马,这两家一直都是死仇,茅山派正好借著这个由头压制五仙派,断了年轻一辈的根苗,更是一举两得。”
“黄师叔所言极是,当时我也是如此猜测,心中虽不忍五仙派的三人就此丧命,可偌大的武当山,轮不到我这个名不经传的小门派弟子说话,所以我就冷眼旁观他们两家的决斗。”
覃火炎惨青的脸上燃起一层异样的红色,想来是当时的战斗过於血腥,令他这个亡魂回忆起来也感觉惊心动魄。
“太惨了……”
五仙派的三人对武当处事方式十分不满,加上以少对多,生怕遭了毒手,所以出手就是杀招。
胡大爷放出一头纯白色的狐妖,黄二爷放出一只人高的黄皮子,柳三娘还是那条大蟒蛇,三仙都吃了上百年的香火,早就有了道行,不等茅山弟子结好法阵,就衝进人群里一顿撕咬。
片刻之间,真武大殿变成了屠宰场。
血肉横飞,惨叫不绝於耳。
旁观者害怕波及到自己,人人爭相逃出真武大殿,就连武当掌门与那些名门大派的长老,也跟著跑出了大殿,躲在外面等著廝杀结束。
覃火炎没有跑。
他看到茅山弟子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也全身带伤。
修道多年,就这么死在几头孽畜嘴里,覃火炎实在有些不忍。
“覃师叔出手了?”
“我放了三张火符咒,挡了一挡,妖怪终究怕火,何况这是本门的驱邪火咒,那三头孽畜被逼退了几步,没死的茅山弟子趁机跑了出去。”
李玲瓏点点头,“覃师叔做的对,是我也会出手。”
“可我终究坏了別人的规矩,为避免麻烦,我没说自己的来歷,只说了名字,谎称自己是个风水先生,趁夜离开了武当山。”
“五仙派的人必然不会放过师叔。”
“发生这么大的事,胡大爷和黄二爷立刻回了东北,可三娘却缠上了我,一路与我斗法,非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覃火炎说到这里,脸上全是无奈,然而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想来两人不打不相识,在一路斗法中暗生了情愫。
覃火炎担心柳三娘看出跟脚,路上绕了一大圈。
到庐州的时候,柳三娘节外生枝,惹了当地的一个怪人,蛇仙也被人家抢走了。
覃火炎只得返身救她。
那夜,庐州城外,鸡鸣山中,月色如水。
柳三娘向覃火炎表达了爱意。
覃火炎却拒绝了她。
谁知三娘认准的事绝不回头,趁著覃火炎睡著时,主动脱了衣服,坐到覃火炎身上。
让他破了身子……
生米煮成熟饭,覃火炎只得认了,两人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唉,那时我年近不惑,她才二十年华,我怎能耽误她的人生。”
蔡老太公摆摆手,“难怪你回来后鬱鬱寡欢,也不向我提她的事情。”
“覃师叔既然拒绝了三娘,那儿子怎么来的?”
李玲瓏看出了覃火炎脸上的窘迫,急忙打断蔡柏:“大哥別问了,师叔的儿子既然是柳家小姐所生,那我们就走一趟东北。”
“玲瓏,能从五仙派偷走孩子,说明那些人本事不低,你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小关爷实力深藏不露,你和他一起去吧。”
“他自是一起去的。”
纸莲花即將燃尽。
覃火炎恋恋不捨地望了一圈,最后对躲在祠堂门口偷看的蔡松点了点头,自己走到棺材边上。
他跃了进去。
棺材板砰地盖上了。
“玲瓏,给你覃师叔送行。”
太公紧捏的法诀鬆开,双指一画,冷风颼颼扑来,吹灭了最后一盏引魂灯。
李玲瓏踏禹步,挥木剑,疾叱道——
“东方米粮,南方衣裳,西方钱纸,北方灯光,处处不收,处处不留,速隨此身,返归天门。
奉三官大帝律令,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