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多尔多静静地听著,头盔上的紫光稳定流转,让人无从窥探那张面具之下的情绪波动。
“对不起……”
普鲁修卡的声音从柒若风身后传来,她从进来后就一直躲在柒若风身后,小小的身体几乎完全被遮挡,只露出些许蜷曲的白髮,和半只泛红的眼睛。
扭捏片刻后,才终於鼓起勇气,低著头,从柒若风的影子里走了出来。
“普鲁修卡。”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低沉而又温和,如同一层包裹著钢铁的丝绒。“你不用道歉。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普鲁修卡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那张没有表情的金属面具,吸了吸鼻子“然后捏,我给爸爸创作了一首歌。”
“誒?”柒若风惊讶地扭过头,“什么时候?”
不会是即兴表演吧?
多才多艺啊小朋友!
普鲁修卡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看著波多尔多,还掛著泪珠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可以听吗?”
“给我的歌吗?”波多尔多的疑问中,似乎多了一丝寻常时日里不太会有的情绪,那情绪柒若风隱约感觉好像是……期待?
普鲁修卡將他引导至一张简易的床上,让他躺下,隨后偷偷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轻轻鼓动。
灯光熄灭。
“臥槽?基地停电了?”柒若风下意识的看向电闸。
原来是祈手贴心的帮这对父女俩拉了闸。
黑暗吞没了他的轮廓。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幽暗,落在床边的两个身影上——一个高大,一个渺小;一个沉默,一个紧张。
然后,歌声响起。
“爸爸、爸爸、哦呀斯密~爸爸~”
最本真的声音,唱著最简单的旋律。
曲调如同儿歌,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个音符,却因为这份简单,反而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咬得不是很准,有些音节还在漏风,是孩童特有的含糊与软糯。
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歌声在这片静謐的黑暗中,显得意外地空灵。
“今天爸爸也带我去了各种地方,爸爸、爸爸,我最喜欢你了!”
她套著绿色手套的小手,轻轻落在波多尔多的胸口。就这样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打,像是在哄一个比她还要幼小的孩子入睡。
“今天爸爸也在各种地方冒险,但是爸爸,你不要勉强自己哦!多休息休息吧,我会代替你努力的!”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上扬,像是想要强调什么,却又因为气息不够而有些断续。
於是乾脆停下来,吸了一大口气后,才继续唱下去。
“做个好梦吧!”
“爸爸、爸爸,晚安爸爸~”
“即使是在梦中,也是我的爸爸~等你醒过来大家再一起,去冒险吧!”
“爸爸、爸爸……”
歌声渐渐变轻,变慢,如同被按下了减速键的八音盒。
她的手还搭在波多尔多的胸口,但拍打的节奏越来越缓,力道越来越弱。
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小小的身体微微倾斜,先是靠向椅背,接著滑向一侧,最后,脑袋偏不倚地,落在了波多尔多的腿上。
歌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呼吸声,以及从她微微张开的嘴角,滑落的晶莹口水。
侧脸压在波多尔多的腿上,柔软的颊肉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嘴唇因而微微嘟起,哪怕是在睡梦中也在跟爸爸撒娇呢。
柒若风从墙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她蜷曲的发梢。
那缕青色的头髮在他的指间缠绕了半圈,又弹开,恢復成原本的捲曲。
“这就睡著了?”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不想吵醒她。
“绷紧的弦鬆懈下来了吧。”波多尔多亦轻声道:“谢谢你,普鲁修卡。”
他的头盔转向那件掛在墙壁上的睡衣,“谢谢你的睡衣,我会好好利用的。”
“你要穿吗?”柒若风斜睨了那件睡衣一眼。
美娜从它下方跑过,留下一串蓝色的爪印,从墙壁一直延伸到门口。
爪印由深到浅,最后一枚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倒是苦了这里的劳工,陪这朵“黎明之花”闹了半天,还要给她收尾。
还好这些劳工也都是用他的血肉培育的,不是地面上的真人。
也不知道波多尔多用了什么办法,让他们能干活——想来比他捏造忒斯特意识的手段要差一些,不然也不会没法说话。
他的思绪飘了一会儿,又被拉回来。
“哦,对了!说回正事儿。”他从床边退开一步,“我这次来找你,主要是为了米蒂的事情。”
波多尔多的手还搭在普鲁修卡背上,没有移开。
头盔微微转动,紫色的竖缝对准了柒若风的方向,等待著下文。
柒若风整理了一下思路,將自己所掌握的灵魂相关能力简单说了一遍。
“……所以,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最后问道,“对於把她从生骸逆转回人类这件事,你是否有头绪?”
波多尔多沉默了片刻。
“据我所收集到的资料,”他终於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先前確实也有人开展过这方面的尝试,我也一样。令人遗憾的是,都失败了,无一例外。”
“不过,”他话锋一转,“得益於您所提供的分身血肉,及其基因培育而出的克隆体。这段时间內,我对灵魂、意识方面的认知亦有精进。若您愿意相信奇蹟,我或许可以一试。”
“我要的是切实可行的方案,不是什么所谓的『奇蹟』!”柒若风习惯性的因为不满而想提高说话音量,却又不想打扰睡著的普鲁修卡,故此生生压了下去。
波多尔多显然也注意到了,挥手示意两人换个房间说话:“然而,一切可被评定为可靠的方案,都是从一次次的被认为不可能的『奇蹟』中尝试而出,以您的学识,这一点应该不需要旁人多作解释才对。”
“切!”柒若风跟上上,低声啐了句,不再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结,而是换了个问题:“我有个孩子,被那个自称『极星的子民』的邪教搞了个净身仪式,这会儿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在发生生骸化的转变,该怎么帮他停下这一进程?”
“竟还有这种获取深渊祝福的技术路线吗?斯巴拉......”
“你先等等拉稀!”柒若风打断道:“这种转变到最后,会被抹除一切记忆,变成可被他们利用的容器,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原来如此,倒也合理,毕竟在阿比斯,诅咒和祝福永远都是相伴相隨的。”波多尔多点头道。
“我和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来感嘆的!解决方案呢?方案!”柒若风朝他伸手摊开,索要状。
“我对这个教派的技术知之甚少,若要给出解决方案,还是得全面检查过一遍,至少得搞清楚这一仪式的作用机理,才能考虑如何阻断这一变化的发生。”
波多尔多拉过来一张椅子,朝柒若风做了个“请”的手势,並为他倒了杯热饮。
那水壶有点眼熟,好像就是之前普鲁修卡打翻的那个。
“行吧,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柒若风伸出一根手指:“寻常的灵魂和大脑,驾驭超凡血肉,难免会因为信息量溢出而不得不超负荷运转,若是时间长了,不仅是对大脑这一生物机体的伤害,对於灵魂也有不好的影响。对此,你应对方法吗?比如增强大脑,锻炼灵魂强度什么的?”
这是三个问题中,相对来说最简单的一个。
因为安沙尔的大脑和灵魂强度就很高——有先例在前,至少证明存在通往成功的技术路线,而不像前两个问题那样,需要从零开始摸索。
波多尔多立刻就做出了回应“关於这个问题,我觉得您陷入了思维误区。”
他抬起一只手,戴著黑色手套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头盔的侧面——那是太阳穴的位置,大概是在示意“大脑”这个概念。“既然已有將寻常血肉转化为超凡血肉的方法,那为什么还要保留平凡的脑组织和灵魂,强行驾驭那些超凡血肉呢?”
他的双手在桌面上摊开,掌心向上,做出一个理所当然的姿態。“与身体一同超凡化,不就好了?”
“不好!”柒若风摇头否决:“我无法接受將人的意识视为可以复製粘贴的数据,哪怕看上去一模一样,但这种操作......我知道,我的这种顾虑,已然將自己的意识数据化的你不好理解,总之就是不行!”
波多尔多的头盔微微偏转,那道紫光明灭了一下,又恢復稳定。
他没有反驳,亦不追问“为什么”,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试图说服对方的意图。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消化这个他这样的人註定无法理解的回答。
“……这样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嗒、嗒”的动静,“確实也有锻炼灵魂的方法。”
“哦?”柒若风眼前一亮“快说!”
“但那些都是建立在大脑脱离凡俗基础之上的。总之,还是得把当事人带到我这儿,做了全面了解之后,才好给出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也是呢。”
柒若风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著圈。
这次下来,感觉有所收穫,又感觉.......一无所获。
“行叭。”他最终嘆了口气,从椅背上直起身,“那就先这样吧。”
双手撑著桌面站起来,椅腿与金属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意识开始向本体回溯。
“且慢。”
柒若风停下意识回归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我这里也有一些问题,可能需要您的解答。”
“哦?”